选购图书 许畅 摄

以前读多了别人的书，便也想自己写一本。后来真的动笔，写成了《家谱》，我更愿称它为“家书”。写这本书时，老伴总嘟囔：“都退休了，还忙乎个啥？”次年书出版后，她用异样的眼神看了我一眼，好奇地问：“都写了些什么？”我笑着说，都是家里的陈年旧事。

这本书，从民国时期的爷爷写到如今我的儿子；从鱼米之乡的安徽、山清水秀的贵州，写到屯垦戍边的新疆兵团所在地；从祖上的老屋写到兵团农场的新楼房；从父亲毅然只身支援边疆，写到我们一家人扎根兵团。不同的时代、地域、人物、习俗与文化，串联起一个个家常故事。书中每篇文章都配了人物照片，三十多个人物，皆是至亲骨肉。这本散文集，凝聚着亲情，承载着对前辈的感恩，也藏着对后人的勉励。

我从一捆书里抽出一本递给老伴：“没事你也看看。”她接过书，看了看、摸了摸，又闻了闻，笑着说：“还散着墨香哩。”转而又说：“干脆，每天晚上睡前你给我读一篇，咱们一起享享你的劳动成果。”我心想，冬天漫长，昼短夜长，暖在被窝里读读自己写的书，听老伴说几句零碎的“读后感”，也别有滋味，便爽快答应了。

读自己的文字，难免有些自得意满；有最亲密的人当听众，就更得意洋洋了。记得小时候，常看见隔壁机务排排长刘光荣叔叔，在煤油灯下给老伴王西风阿姨读《三国演义》《西游记》《水浒》《红楼梦》，那场景，成了我心中最难忘的画面。

当晚，吃过饭看完《新闻联播》，我们便洗漱上了床。我读的第一篇，是开篇的《风雨老屋》。文章讲的是爷爷为了娶奶奶，十七八岁便跟着大人肩挑窑货，跋山涉水，南下赣州，北上合肥，东奔池州，西走黄石，春去秋回几千里，千辛万苦上万家，用艰辛的汗水换来的钱，盖起了三间半土坯瓦房，风风光光迎娶了奶奶。我读得认真，老伴听得也专注。读完许久，她还沉浸在故事里，我轻轻碰了碰她，她才回过神，眨着眼睛问：“读完了？”“完了，不能光听，说说你的看法。”她思索片刻，说：“你爷爷倒是个有责任担当、能吃苦的人，这性子，你们家倒像是遗传。”我怪嗔道：“说啥呢！我们家本就是劳动人民，不吃苦耐劳，难道喝西北风？何况盖三间半房子，谈何容易！”她点点头：“也是，你爷爷走南闯北，也算见过世面。”我深以为然——若非如此，父亲又怎会有勇气只身支边到新疆呢？

父亲是我心中的山，我写他的文章题为《父亲的看点》。文中写了父亲的三次选择。第一次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，他唱着“到边疆去，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”，放弃老家的教师工作，远赴新疆兵团第七师所在地奎屯，成为村里唯一一个赴疆青年。第二次是1997年，父亲退休后，没有跟随子女，而是留在了自己用汗水建设的奎屯，这是他一生的情结。第三次是我写《家谱》时，选人物照片，他坚持要用那张戴着眼镜读《兵团日报》的照片——他一辈子扎根兵团，把青春与年华都献给了这片土地，退休后也没有离开，对兵团有着刻入骨髓的深情。

读完这篇，老伴觉得不是很满意：“你爸爸可是有名的‘吴三抖’，怎么没写？”父亲在单位当了一辈子司务长，每次给职工发完面粉，都要把袋子抖几下，一次就可抖出一两卡盆（新疆地方特制的一种铁质洗衣盆，长一米、宽四十厘米，高三十厘米），一年下来，能为单位食堂节约四五百公斤面粉。有人估算，近四十年里，父亲为国家“抖”出的面粉足有两万公斤。这事在单位家喻户晓，也让他得了“吴三抖”的绰号，更多次受到了单位的表扬和奖励。我解释道：“父亲可写的事太多，抖面粉的故事确实感人，但文章不能面面俱到。我是从构思和主题出发，选了这三个最能体现他情怀的片段。父亲的担当，以及他对兵团的深厚感情，都藏在这三个片段里。”

日子一天天过着，书也一页页读着。读到《在医院的日子里》时，我征询老伴的意见，她神色伤感：“这篇不读了，听了难受，自己的事比谁都清楚。”这篇文章写的是2005年，老伴复查出癌症后，住院近百天接受放化疗的经历。放疗后，她的脸和脖子都是乌紫的，但她抱着一定要看到儿子成家立业的信念，每天在医院过道坚持锻炼。化疗后，她的体重从65公斤掉到40多公斤，瘦得皮包骨，双腿完全无力站起，却仍坚持每天喝一碗肉汤、吃一块肥肉。医生护士佩服她的坚韧，同房病友也为她的毅力动容。她与病魔顽强搏斗，再苦的药也咬牙喝下，再冷的天也硬着头皮散步。苍天不负有心人，她最终平稳度过了康复期。

伤感了片刻，老伴问我：“后来你带我去海边看椰树的事，写了没有？”“写了。”我的鼻子也一阵发酸。“那读读这篇吧。”她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意。这篇《带着妻子去看椰树》，记录的是她出院后，曾几次跟我说过，她每次躺在放疗的CT机里，一闭上眼睛，就用意念让眼前浮现一幅画面：蓝蓝的大海边，有一棵小小的椰树，在阳光下、在微风中慢慢生长。我知道，那时的她，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望，渴望自己像那棵小椰树一样，重获新生。等她身体稳定后，我便带着她去了湛江、海口、三亚、北海，专门陪她到海边找小椰树，让她看个够，摸个够，亲个够，拍个够。

读完文章，她笑着说：“我总觉得，我就是那棵小椰树，就是一个新的生命。”停顿了一下，她又说：“能活到今天，你的功劳最大。”我马上说：“那是你热爱生活，对生命有担当。”不管在单位还是家里，老伴向来都是个有责任担当的人。我始终觉得，人只要有坚定的信念和责任感，就会奋力前行、永不言弃。从爷爷到我的孩子，这份担当，代代相传。

一个漫长的冬天，就在我给老伴读“家书”的时光里悄然度过。日复一日，页复一页，书中的故事有酸有甜、有苦有辣，但那份藏在墨香里的温暖，始终萦绕在身边，刻在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