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采摘鲜橙 邱海鹰 摄
傍晚的阳光,在一场寒凉的风过后,反倒格外温软明亮。我在新世纪大道旁的空地上,又遇见了从柳州来的果农覃哥。他新剪了头发,面色比先前白净些,整个人透着舒展的喜气。身旁站着他的妻子,眉眼含笑,正帮着整理筐中剩下的脐橙,偶尔抬头,与路人笑着点头。一眼便知,这个年,他们过得踏实安稳。而这座原本陌生的北海城,待他们也算不薄。
这是春节过后,我第二次见到覃哥。头一回遇见时,他的货车停在路边,我家中水果还未吃完,便想着过几日再来。路过的北海老人,常停下脚步与他唠几句家常,问他来自柳州何处、路途远不远、天气冷不冷。偶尔还会拿起一个橙子轻轻掂量,即便不买,也会笑着说一句“果子看着就甜”,给这冷清的路边添了几分暖意。可没过两天,车便不见了。
听我询问,他告诉我,年后水果销路渐好,不仅有老主顾回头,还有不少本地人特意寻来,都说“柳州的橙子甜,也心疼你跑这么远”。他挂出十元六斤的价,剩下的两千斤脐橙,一夜便售罄。于是匆匆赶回柳州,再装一车风尘仆仆赶来,眼底藏着对这份善意的感念。
谁曾想,年前却是另一番光景。那时寒风连日,气温骤降,满街水果竞相降价,热闹之下藏着难言的冷清。我初次遇见覃哥,他肤色黝黑,裹得严实,缩着脖子坐在小马扎上,双手揣在怀里,眼神里带着几分局促不安。一车脐橙饱满鲜亮,驻足问价的人却寥寥无几。他面前的牌子写着:十元三斤。
攀谈中得知,这车果子是从几百公里外的柳州运来,车程五个多小时。我原以为高速路费与油费,早已耗去大半薄利。他却轻声说:“新鲜水果走绿色通道,免去过路费。”说话时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可我依旧在心里替他盘算,这般奔波,究竟能挣下多少辛苦钱。
年前我回乡,在乡间游走,才真正体会到果农的不易。许多果园里的果子,几毛钱一斤都难售出。请人采摘,每人每天工钱两百元,算下来往往入不敷出,不少果农只能眼睁睁看着果子烂在枝头、掉落地上。再想起覃哥,驱车数百里颠簸到北海,哪怕利润微薄,至少靠自己的双手,把枝头的甘甜化作了生活的希望。
北海从不排斥远道而来的谋生者,总以朴素的热情接纳每一个认真活着的人。有人会特意多买几斤,说“帮你早点卖完,早点回家”;有人会提醒他哪里人流多、哪条路好走,说“下次再来,我们还买你的果”。
他的脐橙,价格从十元三斤开始,慢慢降到四斤、五斤,到最后清仓便是十元六斤。那一步步往下落的价格,像生活压在肩头的重量,看得人心头发紧发酸。可他从不抱怨,从不唉声叹气。风大时裹紧衣裳,人少时安静等候,有人问价便笑着介绍,语气里没有卑微,只有真诚,也铭记着这座城市的善意。
他不像在沿街谋生,更像守着一方流动的小小果园。货车是他的田地,橙子是他的收成,一路风尘,一路果香,把柳州的阳光与泥土,送到北海的晚风里。而北海的风,带着当地人的友好与热情,温柔地包裹着他的奔波,让这份远道而来的辛苦,多了几分暖意。
傍晚的阳光依旧洒在大道旁,果香伴着晚风轻轻浮动。覃哥夫妇守着一车清甜脐橙,也守着一份踏实日子。柳州的甘甜越过山川,被北海的海风温柔抚慰,平凡的奔波里,藏着最动人的人间暖意。
(作者为公职人员,北海市作家协会会员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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