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海边（水彩画） 董艺 作

爱复爱

◎德里克·沃尔科特

有朝一日，

你会心情振奋，欢迎自己来到，

自己门前，进入自己的镜子，

彼此报以微笑，

说：坐这儿，吃吧。

你将再度爱上那曾是你自己的陌生人。

给酒。给面包。

把你的心还给它自己，

还给那爱了你一辈子的陌生人；

你忽视了他，而去注意别人；他深知你。

从书架上取下情书、照片、绝望的笔记来，

从镜子上剥下你自己的影像。

坐，饱餐你的生命吧！

（傅浩 译）

那是我人生的至暗时刻。遭遇背叛后难以自愈，我便寄希望于流浪，从南海之滨一路向西，前往世界屋脊，试图在高原与信仰中，拯救破碎的自己。绿皮火车缓慢爬过唐古拉山口，窗外的雪原一如我荒芜的内心，而它，就在这个时候出现。

“有朝一日，/你会心情振奋，欢迎自己来到，/自己门前，进入自己的镜子，彼此报以微笑”。或许就是此刻，我该重新面对自己，迎接那个归来的自己。在此之前，我从未如此将自己置于对面，认真审视。我决定循着诗句的指引，扫榻以待“归来的自己”。这句诗意象饱满，重心落在自我的回归。“彼此报以微笑”，是释然之后的淡然一笑，还是仍未放下的苦涩一笑？

“说：坐这儿，吃吧。/你将再度爱上那曾是你自己的陌生人。给酒。给面包。”坐下来，安心进食吧。收拾起零散纷乱的思绪，重新认识自己，终将再次爱上那个曾是你却陌生的自己。“重新爱上”自然流畅，“曾是你却陌生”巧妙道出自我疏远的状态，语气沉静而庄重。

“把你的心还给它自己，/还给那爱了你一辈子的陌生人；/你忽视了他，而去注意别人；他深知你。”“爱了你一辈子的陌生人”，点明这陌生人正是被遗忘的自我。我们常常为了他人而忽视自身，而那个被忽视的存在，却始终对你了如指掌。“深知你”三字，道尽自我对自身最深刻的懂得。

我突然意识到，每个人心中都有两个自我：一个浮于脑海，一个沉在心底。我们习惯与头脑中的自己相处，却常常忽略了内心深处的自己。直至此番痛彻心扉，重新回望自我，才真切感知到心底那个自己的存在，而它，也始终懂得你。

“从书架上取下情书、照片、绝望的笔记来，/从镜子上剥下你自己的影像。/坐，饱餐你的生命吧！”情书、照片与笔记都在增加怀旧感，以并列提升诗歌的节奏感。“从镜子里剥下你自己的影像”，保留了精妙的隐喻。人类本就是少数能够从镜子中认出自我的生灵，镜中映像，恰恰能够将主体引向另一个自我。照见镜子，便是照见本心，这句简洁且切题，让我更清晰地认清了自己。

这首充满哲理与深情的诗，整个文本都围绕自我和解与精神重生展开，以温暖的基调缓缓铺陈，将我从情感低谷的漩涡中拉出，于绝望中生出清醒。爱情曾蒙蔽双眼，也模糊了基本的判断。为了一段自以为是的爱恋，忽略自我，甚至迷失自我。迷茫之中，我曾妄图通过外物救赎自己，却不知，真正能拯救自己的路，唯有勘破迷雾，学会爱自己。

正如诗中说的那样：坐下来，了解自己，和自己和解，享受自己的人生。在雪山之巅，我心平气和地决定：从此山高水长，我将珍惜一路同行、不离不弃、独一无二的自己，饱餐自己的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