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挥春 张金加 摄
“这字,得有年头了吧?”每逢提笔为亲友写春联、婚联,总有人这般问。我常笑着答:“没细算过。”这笔墨相伴的光阴,真如溪水漫过青石,悄然无痕,难计短长。
小学五年级时,刚从师范毕业的陈老师,如一阵清风,吹进闭塞的乡村。她课讲得好,而更让我心折的,是她的笔墨功夫——毛笔在作文本格子间游走,批改字迹工整清润,仿佛带着兰草的香气。一颗名为“书法”的种子,也从此轻落在我心田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乡村,精神生活和物质条件一样匮乏,字帖更是难得一见。没人引路,心底的种子只得悄然蛰伏,直至高中时代,境遇方有转机。
那时因担任团干部负责出墙报,我和一群擅长书画的同学朝夕相伴,耳濡目染之下,心里那点星火渐渐燎原。学校坐落于县城,闲暇时我常去新华书店找寻字帖。高二那年,我省吃俭用,买回人生第一本字帖——欧阳询的《九成宫》。从此,周末与假日,全都交付于这方寸笔墨之间。自学之路艰辛,单是一个“长横”,我对着墙壁反复练了一月,手腕酸到抬不起来,才勉强领悟些许笔意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毕业时我已能从容书写,更摸索出“读帖”的方法。再站在书店字帖架前,目光掠过千年墨迹,仿佛能跨越时空,与古人对坐畅谈。
步入大学,练字更成了日常。我先后担任系宣传部副部长、校学生会干部,加之师范生需通过“三笔字”考核,舞文弄墨几乎成了我的“主业”。宿舍角落,一个齐腰的废纸箱,盖上块捡来的木板,就是我的书案。纸箱内塞着七位室友的球衣,案上却是我独有的墨香世界。三年时光,就在汗味与墨香的交织中缓缓流逝。我在这方寸书案之上,追摹欧、柳、颜、赵诸家风骨,领略二王神韵,品味宋四家意趣,渐渐能辨识书法源流与脉络。那些年,我节衣缩食购置笔墨纸砚;也曾作为校书协干事,和同好们为银行画板报,竟还得了市级二等奖。在那个手写仍为主流的年代,这笔墨技艺,实实在在帮我补贴过生活。
1997年参加工作后,有六年时光,成为我书法学习的黄金时期。幸得同窗庞老师相助,分担诸多杂务,我的宿舍几乎成了“纸山墨冢”,满屋墨香。没有电视扰耳,也没有手机分心,课余饭后,我只和古碑帖作伴。兴致上来时,我从乡下砍来翠竹制成竹简,效仿古人镌刻《兰亭集序》——刀工虽拙,却乐在其中。1998年,我自费前往广州参加中书协函授班面授,亲眼目睹曹宝麟等名家挥毫,心醉神迷。当时月薪才300元,我却毅然买下150元一支的湖笔,有几支至今没开锋,像宝贝似的藏着,现在想起来,也是一段痴趣。
2004年长子降生,我规律的书写生活就此中断,只能间歇性提笔。唯有年关将至,为亲友写春联时才重操旧业,最多一次接连书写了三百多副春联。外人或许觉得手写春联能换些收益,可于我而言,笔端流淌的人情味,才是千金不换的珍贵。2013年,我的硬笔书法作品在县里获奖;2025年,作品有幸入选省级教师书法展,皆是意外之喜。
回望这段与笔墨相伴的岁月,我虽未得名师系统指点,全凭一腔热忱独自摸索,从不敢说“登堂入室”。可这“瞎折腾”的半生,因有书法的浸润,才变得丰盈又笃静。它没给我显赫名声,却为我辟出一片可安放身心、退守安宁的精神桃源。这,大抵就是岁月最好的馈赠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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