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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国宝”阿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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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画《秋山疏林》   周东东 作

“国宝”熊猫,是人见人爱的角色。我阿公(方言“爷爷”的意思)在我们家也是这样的存在,人缘极好。

上世纪30年代,阿公生于合浦总江口一个殷实家庭。他的阿公清末便在边境做咖啡、牛肉干等生意。阿公是单传独子,自小衣食无忧,读过私塾,上过高小,在那个年代算是文化人了。高小毕业后,阿公给人当裁缝学徒,到北海街谋生。

阿公天生命好,没经历过什么大苦。刚成年,又娶了精明能干的阿嫲(奶奶)。阿嫲把家里家外操持得井井有条,也造就了阿公乐天、无忧,甚至有点迷糊的个性。

阿公能迷糊到什么程度呢?我三岁那年,北海少年宫翻修后重新开业。阿公骑着他那辆28寸自行车载着我,和骑着18寸自行车的七岁堂哥,祖孙三人一起去凑热闹。少年宫张灯结彩,人满为患。阿公停好车后,带着我们四处观看。我至今想不明白,是什么新奇的把戏能深深吸引一个老人,以至于他把自己年幼的孙女都抛之脑后。等我回过神来,发现阿公不见了,堂哥也不见了。无助的我只能爆发出有生以来最大的声音,死命地哭。哭声总算把堂哥给招来了。我真感谢阿公,把聪明的堂哥给我留了下来,不然说不定我现在还在寻亲的路上呢。堂哥带着我在少年宫转了一圈,也没找到阿公,最后他凭着模糊的记忆,把我放在车前杠上,一路摇摇晃晃地骑回家。到家后,我们竟发现阿公站在家门口等我们,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。多年后,我和堂哥每每说起这事,都不得不感叹一句:“我俩命真大!”

阿公喜欢喝白酒,每顿饭用他那拳头大的带耳锑杯装半杯,半杯下肚就开始天南海北侃大山。小时候,我常见不同的人来找他喝酒。当然,他们来不只是为了侃大山,更主要是找他裁剪衣服。

阿公是单传独子,但阿嫲有兄妹七个,侄子侄女多到数不过来。这些晚辈也总喜欢来找阿公裁衣服。那些年北海街都知道裁缝“潘师傅”,找他做的衣服款式好、质量好,而且经济实惠,有时还不收钱——如果阿公知道顾客经济困难,他是不收钱的。不过,坊间也流传过这样一句话:“找潘师傅做衣服,有命找,没命穿。”阿公虽然经常免费帮人裁衣服,但最后通常是别人已经忘了这事,他也没把衣服做出来,原因是做衣服的布“失踪”了。我读初中时,曾意外在他裁衣台底下找出一块粉红色草莓样式的布,我问阿嫲:“这是谁的布忘了裁?”阿嫲说:“哎呀,这是你两岁时我买来让他给你做小裙子的!”

说阿公迷糊吧,但在待人这件事上他又特别上心。听我爸说,阿公年轻时待丈母娘如同亲娘。那时候我爸的外婆是由阿公阿嫲养老送终的。阿公每次出差或下班回来,都会买些好吃的小零食给老人,哄得老人整天乐呵呵。现如今的女婿实在没几人能做到,愿意和老人一起住的已是少数,谁还能整天花心思哄老人开心?我读高中时,阿公阿嫲又把阿嫲的姐姐接回家里照顾。那时阿公也快七十岁了,他每天熬糊糊粥喂我姨婆妈。为了给她补钙,阿公还去市场买筒骨回来熬汤,细心地剥最嫩的肉给她吃。我到现在还记得,八十多岁无牙的姨婆妈那布满皱纹的脸笑起来的样子。

阿公不仅对家人好,他对所有人都好。他肯帮人,爱帮人,能帮人。阿公退休前是北海劳保用品厂(前身是二轻局下属车缝社)的治保主任,能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。邻里街坊亲戚朋友谁有官司要打,都会来找阿公写诉讼状纸,他从不收钱。倘若放在今天,这副业也够他发一笔小财了。他也曾帮助一些乡下亲戚的孩子入学读书。后来他退休了,谁家有红白事需要指导,只要一个电话,无论是三更半夜他都会跑去无偿帮忙。这些都只是平凡的小事,但阿公能帮人办成这么多事,不能不说他是有一定人脉和能力的。这些人脉并不来源于他有多少权力,而是他一辈子无私帮助他人积攒起来的人品和威望。也许,这就是他的处世哲学吧。

阿公晚年同样乐呵。每天清晨六点到中山公园健走,运动结束后和老朋友在凉亭里一聊就半天。回来时路过海门广场,又被老年粤剧队拉去唱几嗓子。阿公的嗓子是我们家最好的,于是他在海门粤剧队客串了几年“驻唱”,那首《禅院钟声》是常年必点的金曲。

阿公活到九十岁,安详离世。这一生,他对得起子孙,对得起亲朋。他是我们家的“国宝”,让我们既喜爱又爱戴,怀念他。

编辑:庞华坚 人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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