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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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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画《秋山疏林》   周东东 作

土豆土里土气的,从泥土里挖出来时,还黏着一身泥巴。乡下人给它取了个洋气的名字——洋番薯,仿佛沾了“洋”字,就能褪去土气。可说到底,土豆还是土豆,就像一个莽夫,即便穿上锦衣华服,腹中依旧空空。

小时候在乡下,土豆常被当饭吃。物以稀为贵,常吃的东西自然显得廉价,就如现在天天有肉吃,肉也没了往日的金贵。反倒是土豆,如今成了稀罕物,尤其是乡下自家地里种的,格外珍贵。

再好的东西,趁着新鲜刚上市时最是美味。我妈舍不得多挖,只挖了一小篮,宝贝似的挎着进城,说晚上给我做芝士焗土豆。一听这名字,就透着洋气。芝士就是cheese,也就是老外说的“起司”。起初我妈以为那是肥皂,直到我做了芝士焗南瓜,她尝过之后,便爱上了这香味。

以前我妈烧土豆,向来是红烧:买一块五花肉,煸出香味,倒上料酒,放几瓣蒜头,再倒入洗净的土豆,煮到酥烂。每次都是土豆先被吃光,碗里的肉反倒有剩。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奶奶说的,大年初一端出一碗肉招待客人,没人动筷子,原封不动地端回去,直到大年初十,这便是“看肉”。

我妈做芝士焗土豆,步骤很简单:先把土豆切丝,放进微波炉煨熟;再加入胡萝卜、洋葱、培根拌匀,装入容器,撒上芝士;最后放进微波炉,煨十五分钟。“叮”的一声,打开微波炉,浓郁的芝士香扑面而来,这道菜便算大获成功。

女儿把一碗芝士土豆吃了个精光,抹着嘴说,外婆做得最好吃。许是遗传,女儿也爱吃土豆,土豆饼、土豆泥、酸辣土豆丝,凡是土豆做的,她都来者不拒。

小时候炊饭,总会把土豆放在蒸架上蒸。揭开木锅盖,赶紧捡几个放在手心里颠来颠去,呼呼吹气降温,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。小时候总觉得饿,一看见吃的,眼睛都亮了。这份饥饿的印记,至今仍在——去饭店吃饭,我总舍不得放下筷子,仿佛手里握着筷子,才有安全感,明知失礼,却改不过来。

一样东西吃多了,多半会腻,可土豆我吃了几十年,依旧没吃够。剥了皮蘸点酱油,觉得美味;空口吃也觉得香甜。小时候吃过午饭,口袋里装几个土豆,一边走回学校,一边掏出来吃。童年的时光里,不知吃了多少土豆,除了大米,便是土豆,陪着我长大。

还记得小时候,扛着小锄头,和奶奶去青龙湾挖土豆。一窝窝土豆躲在泥下,像在捉迷藏,一锄头下去,挖出一堆圆滚滚、胖嘟嘟的土豆。那时的欢喜,就像挖到了宝藏,偶尔还有小土豆骨碌碌滚到脚边,稚拙又可爱,让人满心怜惜。

初夏的傍晚,菜市场门口,总蹲着几个近郊来的老妇,穿着蓝布衣裳,挎着小竹篮,篮子里装着一窝窝小土豆。她们的背影、凌乱的头发、熟稔的乡音,都和奶奶太过相似。我常常差点走上前去,唤一声“奶奶”,可老妇转过身,却是一张陌生的苍老脸庞,眼泪便忍不住滚滚落下。

客居城市多年,我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变得坚硬冷漠,可在那一刻才明白,心底依旧柔软温暖。茫茫人世,总有我们眷恋的人和物,故乡的人、故乡的土豆,始终萦绕在我这个游子的心头,从未远去。

编辑:庞华坚 人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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