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有周到“民国”,再到现当代,中华传统诗词(一曰国诗)生生不息,繁衍三千载,杰作名篇光华炳焕,让国人琅琅成诵的佳作如恒河沙数。由四言而五言、七言乃至杂言,由格律自度到整体规范,风格或真率明朗,或高旷清雄,或婉约俊秀,或精工典雅,或劲拔豪放,或险涩密丽,各美其美,美美与共,成为我国传统文化的至珍瑰宝,饮誉全球,莫可替代。
作为我国文学中“资格最老”、传播最广、影响最大、魅力最强的种类,国诗具有与生俱来的优点与长处:以单音字词为基本元素,灵动百变的造语构句机制,中古汉语平、上、去、入完美的声调组合,科学而细密、和谐的押韵规范,抑扬顿挫的铺陈、抒情、描摹的展现,简括凝练、收放自如、涵容万汇的传情达意,壮采奇姿,风靡六合,不一而足。国风写实之深刻逼真,离骚控诉之亢奋激烈,古诗十九首叙事之含蓄练达,陶彭泽之雍容淡雅,李太白之奇伟卓拔,杜工部之沉郁顿挫,苏子瞻之汪洋恣肆,陆放翁之激昂慷慨,王渔洋之风神情味,龚定庵之箫狂剑怨,乃至郁达夫之流丽潇洒,钱仲联之奇丽高华,詹安泰之疏宕沉郁,各擅胜场。今人聂绀弩之警策锋锐,李汝伦之风雷震荡,也曾赢得文胆诗魂之盛评。
“五四”以后,白话文兴,洋诗植入,部分国人目国诗为朽腐之载体,国诗从此走上坎坷路途,但终因其底气殷厚,魅力完足,金刚不坏,春风苏生,于今复成局面,一代新人崛起,追步先达,才华屡现。如何摆正地位,与自由体携手同奔,估计将成为新时代文学理论探研的重大课题。颂圣讴贤,添花缀叶乃今时国诗之主调吗?格律音韵乃国诗走近大众之桎梏吗?古语陈辞是国诗表现现实的障隔吗?过于丰裕的历史沉积是国诗前行的负累吗?唐诗宋词乃不可逾越之绝顶高峰吗?篇幅短小、用语简古是国诗自设的雷池吗?创作人群未老先衰、暮气沉沉是真实的写照吗?林林总总的质疑,今天看来已开始消解了。
不过,要开拓国诗创作之新局,摆脱名不正言不顺之尴尬地位,国诗还要走很长的路,其关键不仅在于端正认识,加以体察和扶持,更在于骚人们拿出胆气与力量,拿出无愧于先贤、无愧于现时代之力作来说服、征服读者。为此,不才以为有几点是可以强调的:一是坚持自信。无论从积累发育言,抑或从环境氛围言,今时已具备繁荣兴旺的条件,勤力者大可促成气象。二是选择路径。积极记录人生,真实反映社会,坦诚抒发感慨,直切评论得失,独立思考人事,当是奉献时代、造福民众之不二法门。三是拒绝平庸。学养、才力、胆识皆不可或缺,诗人当奋力积储以为宝。要广学博纳,亦要推陈出新,尽可能不重复前人、他人,不重复自己。四是杜绝趋时,也杜绝乖世。遵命文学、节日文学,深究起来原不属文学。五是不以求名图利为怀。人品不正,诗风不正,写出来的是谎言和呓语。真正的创作,应该不计功利。无病呻吟和故作清高,假语虚言同样可恶。六是不要搞文字游戏。不要刻意追求华美修洁。回文诗之类,大多是无聊文人的把戏,于生活无补。为艺术而艺术,那就显得下作了。七要特别能吃苦。先器识而后文艺,夯实基础,谦逊谨慎,寒窗夜读、萤雪之功岂能苟免?不少以神童自命者每每口出狂言低视他人,亦每每贻人笑柄。善学者不会忘却三人行必有我师之训。八勿食古不化,要与时俱进,但勿囫囵吞枣、生吞活剥。古韵新调如何相揉有机化合,须探索、思考和历练。
还有许多,言之难尽。其湛论宏文,自有待高明了。
(作者曾任北海市政协副主席,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、中国楹联学会第七届理事会理事)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