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雅图  周东东  作

乍听《人间草木》这书名，可能有人会觉得不就是写花花草草吗，挺庸常乏味的，但如果你翻开这本书，读下去，就不会这么想了。

全书分“人间草木”“世间风物”“行者无疆”“记忆的味道”“星斗其文，赤子其人”五辑，那些寻常细微之物，记忆里的风物、味道，行走世间所遇所感，还有与沈从文、闻一多、老舍、金岳霖等往来的点滴，聊家常般娓娓道来，却又平中显奇，淡中有味，行文似百转千回的水道，行于当行，止于当止，自由，自然，足见大师功力。读那些文字，无论写草木蔬果、花鸟虫鱼，还是记凡人小事、乡情民俗等，都满溢着文人的雅趣和情调，其间，还时不时抖露一些稀奇的冷知识和可爱的玩意儿，更有朴实典雅、亲切隽永的文风加持，读来有趣味、有温情、有收获，只怕很多人要欣喜地捧此书在手，放不下了呢。

山丹丹花开红艳艳，很多人都听过唱山丹丹的歌，也熟悉这种花，但没有几个人知道山丹丹长一年就多开一朵花。用鲜南瓜子去壳磨细“点”出来的豆腐吃过没？滑、嫩、鲜，色白而微带浅绿，入口清香，中国人对美食的追求一向别出心裁。虽然螃蟹长得丑，可把它挂在门上用来驱病邪，让人家情何以堪？不辞辛苦跟着两只鸟录音，还作为“学习资料”送给别人，那些人都期待自家的画眉能学会那些鸟的叫声，他们的愿望实现了吗？

在《人间草木》里，各种说道，稀奇古怪，又引经据典，可谓随意穿插，信手拈来，字里行间透着闲适之气，有味儿，还带点幽默，让人读着读着，忍不住会心一笑。

这本书的作者汪曾祺，博学多识，情趣广泛，爱好书画，乐谈医道，对戏剧与民间文艺也有深入钻研。沈从文赞其有思想有文才，大器晚成，宠辱不惊。贾平凹在一首诗中这样评价他：“是一文狐，修炼成老精。”

能写出这样平和闲适又天真烂漫文字的人却一辈子磕磕绊绊，历经苦难和挫折，受过诸多不公正的待遇。在被审查，整天写交代材料的那几年，他经常去附近散心，东走西看，与人闲聊，把所见所闻写了下来，如本书里的《枸杞》《落叶》《长进树皮里的铁蒺藜》等，文字干净通透，轻松幽默，谁能想到那是他在那么倒霉的境况下写就的呢？是的，汪老这一生始终旷达平静，他创造了乐观诗意的文学人生，人们亲昵地称他为“老头儿”。

本书中的名篇《葡萄月令》，是老头儿当年在葡萄园劳动时的感受。那时，他被发配到农科所改造，但其文字中不见丝毫的悲和怨，反而把葡萄从一月到十二月的样子描绘得细致、美妙，好像葡萄是他的孩子，他对它们充满了欢喜和怜爱，“浇了水，不大一会，它就从根吸到梢，简直是小孩嘬奶似的拼命往上嘬”“下过大雨，你来看看葡萄园吧，那叫好看！白的像白玛瑙，红的像红宝石，紫的像紫水晶，黑的像黑玉。一串一串，饱满、磁棒、挺括，璀璨琳琅。”而艰苦的劳作过程在他笔下竟有了几分浪漫，出窖、上架、浇水、施肥、喷药、打梢、掐须、打条……每一步都写得轻松自在，颇有情趣，宛如在完成某样心爱的艺术品。那种对劳动的尊重，对自然的热爱，让人心生敬意，也让人觉得温暖。另一篇《草木春秋》里，提到他曾被发配到西山种树，在石多土少的山头用镢头刨坑，实际上是在石头上硬凿出一个个树坑，再把凿碎的石头填入，用九齿耙搂平。活很重，按他说的，“那真是玩了命”。一早就要上山，带两个干馒头，一块大腌萝卜，山上酸枣熟了，摘酸枣吃，草里有蝈蝈就烧蝈蝈吃，劈劈剥剥，熟了，咬一口腌萝卜，嚼半个烧蝈蝈，就着馒头吃，很香。他在文中说：“人不管走到哪一步，总得找点乐子，想一点办法，老是愁眉苦脸的，干吗呢！”看，多么豁达、乐观，可爱的老头儿！

老头儿的文字有烟火气，看似漫不经心，却有传神妙笔，书里不只有花鸟鱼虫、即兴偶感，还有一幕幕浮世悲欢，他写到了沈从文的丧事，闻一多的课堂，赵树理、老舍、金岳霖的轶事，西南联大中文系的开明与自由……人生中的生死离合，昂扬或低落，他一提笔，皆是淡然。他的文字就是这么神奇，能使人看得静下来，却有微微的惆怅萦绕。

我对《跑警报》一文印象颇深，跑警报原是一件让人恐惧的事情，他却将空袭警报下的人之百态写得生动、好玩：有不管有无警报，早起看天就背一壶水跑的；有跑着警报还留心路面想捡金戒指的；有每次都拎着装情书的手提箱跑的；有成双成对跑的，因为跑警报毕竟不同于遛街看电影，隐约的危险感让关系更亲近，当然，吹了后，还得重新凑对跑；也有死活不跑，比如警报一响就趁锅炉房热水没人用去洗头的，还有一有警报就煮冰糖莲子，警报解除了，分给大家吃的。这般从容、皮实，叫人说什么好呢？在文末，老头儿发话了，大意为，我们这个民族，长期以来，生于忧患，心理有很大的弹性，对任何猝然而至的灾难，都用一种“儒道互补”的精神待之，“儒道互补”的真髓，即“不在乎”，这种“不在乎”的精神，是永远征服不了的。

想到老头儿自己，他不就是“不在乎”精神真正的践行者吗？

老头儿认为，人如果能养成一些正常爱好，具备文明素养，懂得亲近自然，知道欣赏美，就不至于去搞打砸抢，去毁坏世间的美好事物。那么，读他的《人间草木》吧，这绝对是亲近自然，欣赏美，愉悦心情的一种好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