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美丽乡村 周东东 作
萱草是百合科多年生草本植物。百合科的植物清秀漂亮,萱草却不似别的植物那般娇贵。它像朴实坚韧的女子,不择地而生。坚硬的路面、湿润的河畔,它都能扎下自己的根系,从纺锤形的根茎上径直生出扁平狭长的叶子。萱草的叶子从容地向上耸翠,向外铺绿,彼此不纠缠、不黏着、不相欠,从春雨走向秋旱,从酷暑绿到冬寒。“萱宜下湿地,冬月丛生。叶如蒲、蒜辈而柔弱,新旧相代,四时青翠”,李时珍的描述简洁疏朗,读来月朗风清,一如萱草的生长。
《诗经》中这样写道:“焉得谖草,言树之背?”(《卫风·伯兮》)李时珍说:“萱本作谖。谖,忘也。”背与北通用,指母亲住的北堂。北堂幽暗,萱草耐阴凉,种下萱草便可忘忧。这句话的意思被后人反复引用:我到哪里去寻一支萱草,种在母亲堂前,让母亲乐而忘忧呢?萱草又名忘忧草。鲜嫩的萱草花在笑,母亲的笑容在绽放,一株小小的植物与人世间最伟大的女性之间的关联,竟是这般美好。在《诗经》时代,萱草已是“忘忧草”“母亲花”,种一株萱草,便茂盛了人间真情。“白发萱堂上,孩儿更共怀”(宋·叶梦得),萱草、萱亲成了母亲的代称。《诗经》仅用八个字,就把寸草心对三春晖的感恩,化为一种简单易行的行为,类似于今天流行的歌词——“哪怕帮妈妈刷刷筷子洗洗碗”。流行歌曲的高明,正被一个“哪怕”说破:我们这种羊羔跪乳、乌鸦反哺的孝行,做得远远不够。萱草,这东方的植物,是最早的圣母象征,它的繁盛在于激活人间的至爱亲情。
我觉得,人间第一花的称号当属萱草。也许有人会因此吐槽抛砖,说人间第一花是牡丹,或是梅花。清人张潮说得好:“当为花中之萱草。”(张潮《幽梦影》)晚清诗人姚永概也出语不凡:“阶前忘忧草,乃作贵金花。”(姚永概《咏常季庭前萱草》)萱草花开,一派繁华富丽。纤细青翠的花茎自叶丛里奔突而出,高可达一米,宛若细长悠远的歌喉。它的高音绽放在夏天宽广的音域里,歌声清纯、清亮、清澈,送来夏日的无边清爽。夏天的清晨,空气湿漉漉的,萱草的花朵犹如初升的太阳,金黄而湿润。端详,花呈筒状,色为金黄,形分六瓣,花瓣宛如好女子细长优雅的脖颈,柔美的曲线托出一张娇嫩欲滴的小脸,矜持地望着天空,清露润唇,金粉敷面。天空深远地蓝着,大地无边地绿着,萱草那鲜嫩明净的黄,让人色盲,让人生出无穷的幻觉,仿佛那黄鹄一引颈长呼,便能唤醒混沌的世界。“草号宜男,既烨且贞。其贞伊何?惟乾之嘉。其烨伊何?绿叶丹华。光彩晃曜,配彼朝日”,若让曹植治理魏国,他或许是后主李煜的前世;但他描写萱草的文字开阔大气,读来颇有创世纪的味道。
“草号宜男”有一个民间传说:古代妇女怀孕时,在胸前佩戴萱草花,便会生男孩,故名宜男。生男生女虽不可知,但那金灿灿的黄花映着女性的红润,情景真让人眼窝发热、发潮。古代写萱草的多是男人(才女诗人凤毛麟角),足可组建一个跨时代的“萱草创作班”,成员有曹植、李白、杜甫、白居易、孟郊、韦应物、李商隐、苏轼、晏殊、黄庭坚、王冕、曹雪芹等,巨星云集,腾蛟起凤。这是很久以前的盛事了。如今流行的是母亲节和康乃馨。母亲节是什么?世界节日。康乃馨是什么?世界通用消费品。若哪个商家打出“母亲节出售香石竹”的广告,那就等着关门歇业吧。草花香石竹在中国,“车马不临谁见赏”(王安石《咏石竹花》),而它的姐姐康乃馨在欧洲已是世界级花魁。
我想象中的中国母亲节是这样的:带上笑容,领着孩子,走在通往村庄的乡路上。乡路两旁披盖着蓬蓬萱草,可爱的孩子走一段路,背一首诗,采一朵花,把长线一样的乡路卷成线团——这线团就是古老的村庄。村庄的大槐树下,站着我们白发苍苍的娘。
版权声明:任何媒体转载、摘编或利用其他方式使用北海市融媒体中心享有版权的作品(包括但不限于稿件、图片、视频等内容),须取得书面授权。对侵权行为,本中心将采取维权措施。
版权合作联系电话:0779-2037559
法律顾问:广西海望律师事务所
吴松周 李仕伟 罗明华 廖艺艺 0779-320036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