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清凉 庞心宁 摄

谁能想到，写下“铁马冰河入梦来”，临终仍不忘收复中原的铁血爱国诗人陆游，竟是春晚《贺花神》里温柔缱绻的二月杏花神。刚硬风骨与温婉诗意，在陆游身上，凝成了独属于中国人的精神气韵。

陆游（1125—1210），字务观，号放翁，越州山阴（今浙江绍兴）人，生于1125年，也就是金人攻破汴京、北宋亡国的前两年。十二岁便能提笔成文，早年凭借先人恩荫入仕。由于南宋朝廷偏安江南，主和之风盛行，陆游空怀复国壮志，却始终报国无门，仕途坎坷、屡遭贬斥，晚年归隐故乡山阴镜湖之畔，清贫自守。他一生笔耕不辍，传世诗作多达9300余首，是我国文学史上存诗最为丰富的诗人之一，被誉为“南宋诗家之冠”。

农历二月，杏花应春而开，故此月又称“杏月”。杏花自含苞到凋谢，花色三变：初绽时红艳欲滴，盛开时淡粉轻匀，凋落时素白如雪，人称“娇容三变”。俗有“清明时节杏花天”之说，杏花春雨，正是江南仲春最经典的意象。杏花还被称作“及第花”，因杏花开时，正值科举放榜之际，象征登科及第、仕途顺遂。可这份文人最向往的吉兆，却与陆游一生坎坷的仕途，形成了令人唏嘘的对照。

南宋淳熙十三年（1186年）的春天，已赋闲居家五年的陆游，时年62岁，被朝廷起用为严州知州。依例，他需先赴京城临安觐见皇帝，再前往任所。这场任命看似仕途转机，实则只是一份闲散的地方差遣。陛辞之际，宋孝宗对他言道：“严陵，山水胜处，职事之暇，可以赋咏自适。”字面是夸赞严陵风景秀美，劝他公务之余不妨吟诗作赋、自寻雅趣；可其中弦外之音，陆游怎会听不明白？朝廷只愿他寄情山水、安于闲职，至于收复中原的家国大志，已是无人再愿提起。

世态炎凉的感慨、壮志难酬的苦闷、百无聊赖的落寞一齐涌上心头，在寄居客栈、等候觐见的时光里，陆游写下了这首《临安春雨初霁》：“世味年来薄似纱，谁令骑马客京华。小楼一夜听春雨，深巷明朝卖杏花。矮纸斜行闲作草，晴窗细乳戏分茶。素衣莫起风尘叹，犹及清明可到家。”

“世味年来薄似纱，谁令骑马客京华”，开篇便直抒胸臆：官场人情淡薄如纱，自己本就不该远赴京城，卷入这无谓的繁华。

“小楼一夜听春雨，深巷明朝卖杏花”，一夜春雨淅沥，诗人彻夜无眠。入耳的不只是雨声，更是人生暮年志难酬的长叹；次日清晨，深巷传来卖花声，雨后晴光里的杏花越是明媚，越发衬托出内心的孤寂与苍凉。以乐景写哀情，倍觉沉痛。

“矮纸斜行闲作草，晴窗细乳戏分茶”，看似娴雅从容，实则暗藏深意。东汉书法家张芝有“匆匆不暇草书”之语，言事务繁忙，无暇静心来作草书；而陆游偏偏“闲作草”，这份闲适不是从容，而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悲凉——他一生渴望驰骋沙场，晚年却只能写字品茶、消磨岁月。

“素衣莫起风尘叹，犹及清明可到家”，反用晋代陆机“京洛多风尘，素衣化为缁”诗意，以“素衣”自比，表明不愿沾染京城的污浊风气，宁可早日归乡。偌大的临安城，竟容不下一颗报国心。诗人的无奈与愤懑，尽在不言之中。

一卷诗稿，两重心事：表面是杏花春雨的清雅闲适，内里却是沉郁顿挫的家国愁肠。陆游以恬淡之笔，写尽了六十二岁的无奈与坚守，也写尽了一代爱国文人的悲凉与风骨。

他的心事，不为当局者赏识，却从不缺后世知音。元末瞿佑在《归田诗话》中盛赞“小楼一夜听春雨”为千古佳句。清代文人舒位亦赞叹：“小楼深巷卖花声，七字春愁隔夜生。”而梁启超一句“亘古男儿一放翁”，更是道尽陆游千载之下依旧凛然的风骨。

杏花虽柔，敢迎春寒；陆游屡挫，不改丹心。花之品格，正是人之写照。在民间尊崇的十二花神谱系里，杏花神有燧人氏、谢道韫、杨贵妃和淳于缇萦等多种说法。而春晚《贺花神》节目组却将杏花神归于南宋爱国诗人陆游，其实是意蕴深厚，匠心独具。

一句“小楼一夜听春雨，深巷明朝卖杏花”，深得温柔敦厚之旨，写尽江南春韵，也写尽文人风骨。

这个春天，再读陆游，铁马冰河是他，杏花烟雨也是他，刚柔并济，心怀赤诚，在烟火人间里，守一卷诗意，持一生初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