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系(水彩画) 包建群作
这几年,我的文章开始陆续发表在各级刊物上。莫老高兴得像个孩子。他是多年来一直教我写作的老师。莫老腰椎有毛病,躺在藤椅上,用电容笔在屏幕上颤抖十几秒才能输入一个字,可他给我发来的信息动辄上千字。
除了我,他还鼓励了很多别的文学爱好者,用文字的温度捂热了我们心里那颗文学的种子。
对于我遭遇的重创,莫老坚持要帮我改变环境,我却固执地选择改变自己。莫老尊重我的意见,但仍一再试图说服我,甚至在背地里实施他的计划。
日复一日的俗事纷扰,消减了我交流的欲望。我回复莫老的次数和字数越来越少,更多时候只是应付地写几个字。
在我们建的一个乡土文学群里,莫老恭恭敬敬地称年轻的评论家王老师为师,言行始终保持极度的谦卑。
起初我们很随意,兴致来了就往群里扔笑话。莫老严肃批评我们目无师长。后来我们另建了一个文学群,在那里高谈阔论、嬉笑怒骂,而在莫老所在的群里,我们保持矜持和缄默,不得已要发言时,逐字逐句反复斟酌。
我们像一群小心翼翼地游走在清规戒律之间的孩子,背地里吐槽莫老的严厉与“多管闲事”,可我们都知道,彼此心里仍亮堂堂地挂着一盏叫“莫老”的灯。
莫老经常发起各种话题,每次都要有人回应,而且不能敷衍,必须认真“坐沙发”。
后来,工作的超负荷与生活琐事让我疲于应对,工作以外的群我全部设置了静音。
莫老多次发私信让我回应群信息。我每次都客气地答应,却忠实地保持沉默。
那次群里讨论残雪的作品,我直接略过。莫老严厉批评了我。我于是回复了他,这是我一年来回复莫老最长的一条信息。语气很冲,表达了我当时极其不佳的状态,也表明我对残雪作品没有研究,没有研究就没有发言权。莫老责怪自己年老糊涂,忘了我的境况,又劝勉一番,说成功总要经过磨难。
“我是躺在藤椅上写的信息,老了不中用,手不听使唤,眼睛晕花,写了半天。”我读着莫老错字连篇的信息,恨极自己的坏脾气。这条近两千字的信息,不知道他经受了怎样的痛苦才写完。莫老年事已高,又失聪多年,与世界对话的主要途径已经闭塞,他的思想与见地被封存在过去,难道不是应该被原谅的吗?而我眼里只有自己,态度竟恶劣至此。
师徒几年,我仅到南宁办事时顺路看望过莫老两次。听说我来,莫老一早就跑去菜市场买菜,兴致勃勃地捣鼓小半天。饭后,莫老一本正经地教我养生之道。他认为自己当年能战胜肝腹水,成功撕毁“活不过五十五岁”的死亡判决书,与食疗有很大关系,能活到今天也靠长年累月良好的饮食习惯和坚持运动。
仍是长谈。谈话内容按莫老事先备好的清单逐项进行。
他把营养饮食清单和名片郑重地递给我。我无法想象八十多岁的他是如何学会用电脑的。他多次在信息中教我如何对文稿进行排版,具体到字体大小、行距和段落间隔。他说,你用认真的态度对待编辑,编辑也会用认真的态度对待你。
母亲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蛰伏在早春的寒意中。三个多月后,我写怀念母亲的小文刊发了。莫老说,我其实也猜到了,我不问,是怕触及你的痛处,也想给你时间养心。
后来我换了工作,疲于适应新环境,又犯了懒,为自己找了无数借口一再拖延编辑的约稿,天天处于被追稿的状态中。对莫老的信息,我一再敷衍。莫老知道我在敷衍,可他不知道我的脾性在无尽的尘俗纷扰中变得极其差,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愿面对那个尖酸刻薄的自己。
以往乡土群里不管哪个文友发表了文章、获了奖,哪怕只是县级刊物或小奖,莫老都要发表一通感言,有时甚至言过其实。他认为这些小欢喜能让他身心愉悦,是他延年益寿的良方,仿佛发表或获奖的是他而不是别人。
也许是去年,又或许是前年,莫老渐渐隐退了。他不再经常在群里组织话题,也不再整天给我发私信。我礼貌地沉默着,群里也礼貌地沉默着。他似乎也放弃了要干涉我改变环境的想法。
无意中听说莫老的腰椎又犯病了,身体状况大不如前。我才惊觉很久没有莫老的消息了。我决定去看看他,然而工作和生活的围追堵截让我至今未能成行。
后来,我终于见到了莫老——在视频里。那是市作协对莫老做的一个专访。
莫老努力用头和手配合自己的表达,可语调终究漏了风,说一句话要停顿好几次,话语也欠了几分顺畅。镜头里一闪而过他那微驼的背,像极那些盘根错节的老榕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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