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“波”荡漾    徐小云  摄

父母每年会有为数不多的几次进城之旅，印象里都是去走亲戚，去县城走的是姑妈，到市里走的是大爷和五爷，都是族亲。几十公里的路程，朝去午后就回。

与族亲见面，父母显得很拘谨，端端正正坐，规规矩矩讲，客客气气笑，喝水都要比平时斯文三分，万不敢逾规逾矩半点。这种人前的规矩教育至今，使我也人前保有一份手足无措的感觉。见面一阵寒暄，说说村里一些旧人新事，说说彼此的闲言碎语，此外再无他话。即使族亲们极力挽留，父母也极少留下吃饭的。这与他们在乡下极力为族亲张罗饭菜的行为不同，族亲回乡，在他们看来那是回家，回家吃饭是应该的，不算麻烦。可是他们到了城里，就是去做客，作为客人，他们不希望麻烦别人。这种刻在骨子里的身份不同影响着，让他们很快就结束一场访亲之行。

在我们小的时候，父母进城除了走亲戚还会逛一下县城的百货大楼，给家里几个孩子买套换季衣服是主要任务。那时候，姐弟几个收到新衣服的喜悦之情至今历历在目，我们的欢呼雀跃自然也让父母喜笑颜开。那时年少，只顾着自己试穿新衣，全然没注意到父母极少买新衣给自己。长大后，我们姐弟几个也进了城，在城里有了自己的家。进城的父母住在孩子的家里，少了那份拘谨，多了份小孩般的好奇。我们的角色早已互换，那份穿新衣的喜悦让我印象深刻，如今我也为父母买新衣，看他们穿新衣感到满足。

平时，父母有什么要捎带给城里亲戚朋友的都托付孩子，只有腊月那次例外。腊月二十五左右，他们必须进城，早早嘱咐弟弟开车回家接送。这次进城的主要任务，是给城里亲友送上自家养的鸡和一些土特产。原本可以让孩子替代送去，但他们坚持亲自送去。说是土特产，其实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，无非几只鸡鸭，一些蔬菜。毕竟我们所在的小城不大，城里人要想吃个农家鸡，吃把农家肥种出来的蔬菜，还是不难的。不过，奈何族亲之间往来讲究的是礼轻情意重的那份礼的情分，而非礼的含金量。

家里的族亲们会在一些特定的节假日回乡，所以我们免不了见面。我以前很不喜欢在城里亲戚面前说话，经常躲回房间不出来，更不喜欢母亲不停催促我出去跟亲戚们打招呼、聊聊天。那时候，连镇上那些中学同学都自带一种优越感，何况县里市里的族亲。他们只能让我对自己原本平庸的生活产生一种自我怀疑。我甚至很不喜欢看到母亲对亲戚们笑脸相迎的样子，那让年少的我觉得难堪和自卑。我的执拗被母亲定义为不懂事和怕羞。

我还记得那些年，母亲每次往城里姑妈家去，一来看看年迈的姑妈，二来母亲想着让姑妈给她的女儿寻一门城里的亲事。在那个年代，城里人要比乡下老百姓优越感强太多。我并不知晓母亲的良苦用心，姑妈也没能当上这个媒婆，这些都是后来才渐渐晓得的。直到我们姐妹几个都嫁为人妇，母亲与城里人结亲的愿望也没能实现。父母之爱子，则为之计深远。我想，对于这句话的理解是需要以父母的身份为代价的。当时的我无法理解父母的做法，当我们都做了父母，孩子也渐渐长大，外出学习、工作，虽然还是不喜欢走亲访友，却已然明白父辈们走亲访友的情感寄托。我们兄妹虽在城里安了家，却像刚种下的小树苗，根基不稳，稍有风吹草动便摇摇晃晃。我们只顾着在生活中拼搏，又何曾想过父母的担忧？他们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眼神中的牵挂，平日话语间小心翼翼的试探，都像极了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。他们想要维系的亲情是浓浓的乡情，也是一根情感的纽带。当孩子学会了独立，逐渐走出他们的视线，那目光牵引不住的担忧让他们寄希望于一份看似亦亲亦疏的亲情，以备不时之需。孩子出门在外，以他们的年龄是不能再护得住孩子们了，所以他们认为多个人互帮互助就多了条路。只是在我等庸俗之人眼中，当时父母此等做法总有攀权附势之嫌。

如今，我们早已褪去年少时那份自以为是的轻狂和不屑一顾的蔑视，只是父母年纪愈大，能走动的亲戚也愈少，进城的次数渐次少了。我在城乡之间来回奔走，父母亲偶随我进城时，择空陪他们走走亲戚，听听他们与族亲间的絮语，乡音贯耳，竟也难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