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（水彩画） 董艺 作

旅居北海期间，我结识的第一位本地朋友，是在家门口摆象棋摊的黄阿公。

一个暖融融的冬日午后，我抄近路去吾悦广场，途经一片自建楼小区时，看见一户人家楼下摆着棋摊，六七个人围坐一起，高声说着北海话。我虽一句也听不懂，却能感受到棋局对弈的激烈。老伴深知我喜欢象棋，见了棋局便挪不开脚步，急忙拽着我离开，让我陪她逛街。

好不容易在北海发现一个下棋的去处，我不愿错过。第二天下午，我径自走到了那个棋摊。摆棋摊的是位七十多岁的老阿公，身形不高，面庞黑瘦、皱纹纵横，说话却中气十足、洪亮爽朗。阿公棋路章法严谨，进攻时气势如虹、招式连绵，防守时滴水不漏、稳如壁垒，接连赢了好几位挑战的年轻后生，得意之情溢满笑容。

那天旁人都未曾注意到我，我却一直观棋到天黑。此后，我每周都要去三四次观棋。久而久之，众人留意到我这个棋迷，纷纷主动和我打招呼。他们都是附近的本地居民，闲时便聚在楚河汉界间消遣时光。阿公是棋摊的核心，棋艺精湛，也是众人争相挑战的对手。

一日，阿公和一名年轻人对弈，绵密攻势逼得小伙子左支右绌、渐露败象。小伙子沉吟六七分钟仍无从落子，围观众人纷纷支招。我也忘记了观棋不语的棋界古训，忍不住指点了一招。小伙子依计而行，抓住棋局空隙急攻阿公后方，迫使阿公回身防守，一下扭转了败势，最后两人战和。阿公认真地打量起我来，眼中露出友善和赞许。

从此，我成了棋摊儿的常客。彼此相熟后，阿公和一众棋友时常邀我杀上几盘。阿公下棋认真，从不允许对手悔棋。每次吃掉对方棋子，他总会把自己的棋子重重落在对方棋子之上，发出清脆声响，再用食指拔出对方棋子扔在一旁，颇有气势。我和阿公对阵，旗鼓相当，互有胜负。或许是棋风相投、节奏契合，我们很快成了忘年之交。棋摊人多时，阿公总点名邀我上阵；我和旁人对弈，他也会为我支招。每局终了，阿公都会对我说：“明天没事再来。”

我们经常下完棋就喝茶闲谈。阿公姓黄，是土生土长的北海人，年轻时以出海打鱼为生，船上时光寂寞，便渐渐喜欢上了象棋。如今儿女各有营生，生活过得很富足，他每日打拳、下棋，安度晚年。黄阿公给我讲了很多他年轻时出海打鱼的往事，有风浪凶险，也有渔家乐趣，听得我兴致盎然。我心中不由生出敬重，没想到看似瘦弱的老人，半生竟闯过那么多风涛险境。后来阿公还特意把我介绍给他的儿子们，夸赞我有学识、有涵养。

由于当地人大都忙着生计，白天少有闲暇，而我旅居清闲，反倒成了陪伴阿公最多的人。若是我两天不露面，阿公就会发微信问询。第二年春日，我准备暂离北海返乡，特意去向阿公道别。听闻我要离去，阿公神色落寞，再三和我说：“一定再来啊！”那年秋天，我重返北海，特意给阿公捎来东北特产。见我真的又回北海过冬，阿公一脸兴奋地说：“你回来太好了！咱俩又能大战三百合！”

如今我虽又回到了东北老家，却一直惦念着北海。想着那里的银滩碧浪、绿树繁花，念着那里的海鲜美味、水果飘香，更盼着早日重回北海，再到阿公的棋摊，酣畅对弈、重拾棋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