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华莱士·史蒂文斯
要紧的是这些线条——这句话出自维特根斯坦。虽是他在另一情境下所言,但借来这里用作标题也非常恰当,就像一首公开后的诗,它的遇见不可预知。
正是华莱士·史蒂文斯生活的年代,西方文化语境里的“永恒”理念被清除了。与此同时,那些优秀的诗人们也开始思考:个体将如何存在。
“星星之间的线条笔直而迅捷。
夜晚不是它们哭喊的摇篮,
哭喊者们,波动着深海的乐句。
线条太过黑暗太过锐利。”
群星不再具有神性,他们不再降临于黑夜。最终,群星以新的面貌出现,可以不带概念,可以去掉智性的扭曲,彼此间的“线条”从此“直而迅捷”,这正是史蒂文斯所说的“第一意识”,这意识本质是关联性,借由具象的线条得以显现,与世间万物一起构成我们身处的现实世界。人得以站立,离开摇篮。面对突然获得的自由,哭叫着在无所依托中感到恐惧的人,心中充满对往昔的颂歌。
“思想于是获得了单纯性。
没有月亮,唯一的,镀银的叶片上。
身体不是要被看见的身体
而是一只在深究自己黑色眼睑的眼睛。”
为什么思想“获得了单纯性”,是史蒂文斯已确信,直觉与想象,取代那些不可证实的虚妄信念,才是人与世界最本真的联结。我们的身体与世界共存,不分内外。但这身体又是认知与观察的原点,是一种必然带着主观意向性的视角。而意识到与生俱来的局限(眼睑)后,我们永远无法成为普照万物、视角无死角“太阳”;同时也失去了月亮所代表的脱离尘世的幻境。这种双向的割裂与局限,正是现代性的典型特质。
“让这一切成为你的乐趣吧,秘密的猎手,
在海岸线跋涉,它潮湿而不断融合着,
攀登着陆地线,它漫长而松弛,了无生气。
这些线条迅捷并且不分叉地坠落。”
现代性精神将带来愉悦,尽管前路困难重重,要“在海岸线跋涉”,要“攀登着陆地线”,承受现世的潮湿沉闷与精神松弛的虚无。然而,这些“不分叉地坠落”的线条,正好对应柏格森的生命冲动理论:生命向上迸发的渴望,始终受下坠的现实牵制,由此生发出真切、具象的感性体验。史蒂文斯正是借由这些线条,唤醒人的想象力量。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而言,这片精神旷野既是险境,也是求索与收获的猎场,由此抵达诗歌构筑的现实之境。
“无论是甜瓜花、露水,还是网
都与这些不同。但你自身与之相似:
一捆灿烂的箭笔直飞行,
飞行且为了自己的快乐而径直坠落”
与大众对日常的惯性认知不同,“世界是地点,而不是为人而存在的场所”(忘了是不是史蒂文斯所说),只有灿烂的想象才能提供“自己的快乐”,让人认清自身后,从容行走于天地自然之间。一如史蒂文斯在《尘世轶事》中写到的,鹿群“沿着一条迅捷、环形的线”奔跑时,带着死亡的强烈意味,却充满了生机。
“它们那锋刃闪亮且冰冷的快乐;
或者,如果不是箭,便是那最敏捷的运动,
将收复年轻的赤裸
以及午夜丧失的热烈。”
这是一种“冰冷的快乐”,如同诗人在《雪人》中书写的“冬天的心”,以冷静通透的视角,渴求、审视并拥抱生命。串联万物的“线条”,终将唤醒人原始纯粹的生命本态。这线条是诗的言说方式,是万物共生的联结。众生彼此映照,成为“群星”。物理学家罗韦利说,事物之间的相互联系,一物向另一物中投射的思想,闪耀着明亮的光芒。而史蒂文斯早已写下:“在你的视线中,我们可以重新看到大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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