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日染金沙 吴杰 摄

傍晚下楼扔垃圾，小区里一位常散步的老阿姨，目光落在我垃圾袋里的洗衣液瓶上，轻声问：“冯老师，这个要扔掉吗？”我笑着应道：“是啊，没用了，您想要就拿去吧。”老阿姨欣然接过，连声道谢。我从车库推出电动车，又顺手拿出几个空矿泉水瓶递给她。老人脸上顿时漾起淳朴的笑容，再三道谢后，慢慢走远了。

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，我忽然怔住，一段尘封心底的往事，骤然涌上心头。

小学三至五年级时，我家境贫寒，父母要供我读书，并不轻松，学费、书本费、生活费，样样都要开支。我不想总向家里伸手，便和村里几个伙伴相约一起去“捡垃圾”。每到周末和寒暑假，我们就背着编织袋，结伴走到离家约三公里的半坡村垃圾场。那里苍蝇乱飞、气味刺鼻，各类废弃物杂乱堆放，路人经过无不掩鼻快步绕行。可在我们眼里，这里却是谋生的希望之地。

我们低头在垃圾堆里仔细翻找，塑料瓶、易拉罐、废纸板、旧铁皮……但凡能变卖的废品，都一一捡起装进袋中。太阳晒得后背发烫，灰尘沾满衣衫，手指常被划破、沾满污渍，不时还会碰到污水与尖锐杂物，又疼又痒。遇上雨天，路面泥泞湿滑，袋子重得勒进肩膀，每走一步都很吃力。

旁人看我们的眼神，有同情，也有轻视；同龄孩童间，也不乏嘲笑和议论。每每此刻，我只是低头攥紧手里的袋子。我不怕脏、不怕累，也不惧他人眼光，唯独害怕读不起书、前路渺茫。所有艰辛，在“想读书”三字面前，都变得可以承受。

捡来的废品攒满一大袋，我们就送到废品回收站卖掉。收入十分微薄，几毛、几块，一点一滴慢慢攒下。攥着那些皱巴巴的零钱，内心却是无比踏实。这是我们用自己的双手挣来的，干净坦荡，每一分都浸透汗水。

最难忘的是开学前夕，拿着攒了整个假期的拾荒收入，我和伙伴们相约去往北海市区的南珠市场。那时候的南珠市场，在我们眼中便是最繁华的去处。我们兴冲冲地跑到二楼，挑选新学期的衣服。攥着自己挣来的钱，反复挑选试穿，最终买下几件朴素干净的新衣。那一刻，我们心里满是骄傲和欢喜，走在路上都不自觉地挺直腰板。

在旁人眼中，我们只是捡垃圾的孩子；可在我们心里，我们是靠自己双手挣钱、能给自己买新衣服的少年，心中倍感富足。这份富足，不在于钱多钱少，而在于自力更生的底气，在于不靠别人、自立生活的尊严。

我们靠劳动凑学费、买文具、添新衣，不再伸手向家里多要一分钱。也正是这段经历，让我早早懂得：人不怕出身平凡，不怕境遇艰难，怕的是不思进取，怕的是轻言放弃。我始终憋着一股劲：一定要好好读书，改变命运，将来有能力让自己、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，也尽力帮扶更多和我当年境遇相仿的孩子。

凭着这份信念，我勤勉向学，从未因为家境清贫而自卑懈怠，更不曾因拾荒的过往而看轻自己。那些在垃圾场翻找废品的日子，那些肩膀被袋子勒出红痕的时光，那些攥着零钱满心欢喜的瞬间，都化作人生路上砥砺前行的力量。

如今我如愿成为一名人民教师，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，目送一届届学生成长。望着孩子们纯真的脸庞，总会想起当年那个拾荒的自己。我常常跟学生讲，不要怕吃苦，不要怕起点低，只要心中有理想、脚下有方向，肯付出、能坚持，就一定能改变自己的命运。

看着捡拾空瓶的老阿姨，我心中没有轻视，只有深切的理解与共情。因为我知道，每一个认真生活、凭自己双手踏实过日子的人，都值得被生活温柔以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