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花开幸福村 张端 摄
外婆家的墙,我是有些记忆的。那墙面大抵是石灰混着些黄泥抹平的,日子久了,泛出一种温暾的、老棉絮似的黄。墙的正中,永远挂着一本老黄历,纸页轻薄,却有一种关于时间的、沉静的庄严。然后便是年画,印在脆生生的洋红纸上。最显眼的是那个抱鱼的胖娃娃,藕节似的手臂圈着一条大鲤鱼,红肚兜,笑眼弯弯,脸颊上两团胭脂红得有些晕开了,像是被南墙的日头长久晒着的缘故。旁边便是“牛郎织女”与“天仙配”,仙女们的衣带当风,描金的线条在昏暗的光里幽幽地亮着。外婆眯着眼,用鸡毛掸子轻轻拂去画上的浮尘,动作里有一种年深日久的虔诚。那时我以为,墙就该是这样,红火,热闹,像一幅摊开的人间祈愿图,满满地承载着最朴素的愿景——多子,多福,有情人终成眷属。墙是默不作声的魔术师,把那些尘俗的念想,变得触手可及。
到了母亲手里,墙的面目便严谨明亮起来。雪白的粉墙,像一块刚浆洗过的细布。挂上去的,先是电影明星的挂历。十二个月,十二张盈盈的笑脸,从墙上望下来,给日子标上崭新的注脚。那些记录了笑容的家族影像,与父亲“先进生产者”、母亲“优秀教师”、我和哥哥“三好学生”的奖状,被一视同仁地请进同样式样的玻璃框里,在客厅的主墙上列成一个方阵。阳光照在上面,玻璃反射出晃眼的光斑,整面墙亮晶晶的,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荣誉勋章。母亲站在前面,常常看得出神。那墙上映出的,不再是对缥缈幸福的祈愿,而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、被阳光与目光共同认可的生活。墙,成了一面无言的镜子,映照出一个家庭向上的志气与对体面的全部理解。
后来,是我自己的家了。雪洞也似的新房,四壁空空,等着我去填满。不知怎的,对那些鲜亮的、热闹的图画,竟有些隔阂了。许是心野了,眼光也变了,竟鬼使神差地从画廊搬回一幅树脂压模的“欧洲风景”。画面是静谧的,一片未曾见过的、绿得有些忧郁的草坡,迤逦着伸向远处灰蓝的湖水,湖边立着几株瘦高的、叶子稀疏的树,天空是淡淡的水彩似的灰白。它与我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,像一句生硬插入的异国方言。初挂上时,心里是忐忑的,觉得它“洋气”得有些冷漠。
可日子久了,竟也看惯了。清晨端着一杯水路过,黄昏陷在沙发里出神,目光总会无意识地滑过那片陌生的草坡与湖水。它不像外婆的年画那样许诺你什么,也不像母亲的奖状那样证明你什么,它只是安静地存在着,提供一片可供精神溜出去透透气的旷野。直到一个燥热的午后,挪动家具时失了手,画框的边角“咔”地一声脆响,裂开一道歪扭的纹路,从那“湖面”上横劈过去。我心里蓦地一空,升起的竟不是对物件损坏的恼火,而是一种近乎歉疚的不舍。我已然将这一角虚幻的风景,认作我精神家园里一片安静的领土了。至于卧室里那幅巨大的婚纱照,是甜蜜的,也是程式化的,像一篇必须完成的命题作文,端端正正、稳稳当当地挂在那里,宣告着一个阶段的完成。
如今,墙上的主角,换成了女儿和儿子。他们的笔迹,从歪扭的拼音,到拘谨的汉字,再到现在稍有些样子的书法作品,都被留存、挂起。儿子最初学写字,把“人”字的两笔撑得开开的,像要用尽全身力气站稳;女儿则爱在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边上,画上一颗歪歪的小爱心。那玄关的侧棱上,还有另一套更隐秘的“编年史”——是我和妻子用铅笔轻轻画下的、为他们量身高的标记。一道又一道,短横叠着短横,旁边注着日期,像一阶阶急于登高的梯子,悄无声息地向着门楣蔓延。偶尔,某道横线旁还会多出一行小字:“吃了一个西瓜!”或“看完《如果历史是一群喵》!”——那是成长注脚之外的,即兴的、欢快的眉批。如果说身高标记是身体的刻度,那么这些稚拙的笔迹就是心智的抽枝。两者并置,成长的模样便丰饶起来。
妻子跟我商量,家里的墙被孩子们搞得“乱七八糟”,这面计划贴墙纸,那面准备粉刷新漆。我嘴里支吾着,目光却久久地凝在那些“乱七八糟”之上。忽然觉得,正是这些漫不经心的“留言”,让四面白墙有了血肉与呼吸的温度。它们不是需要被覆盖的杂乱,而是这个家正在蓬勃生长的、最原始的印记。
一面墙的变迁,便是一部微型的家史。从对外部美满的祈求,到对自身价值的标榜,再到对内心风景的探看,最终,它稳稳地落回到这最平实、最汹涌的爱与生长里。外婆的墙是年画,热闹而吉祥;母亲的墙是镜鉴,明亮而端方;我的墙,一度是窗户,望向未曾抵达的远方。而现在,我们的墙,是土壤,也是年轮。那一道道年复一年增高的刻痕,便是年轮里最确凿的圈。
墙不语,却见证了一切。它见过红纸的金线在岁月里黯淡,见过玻璃框里的奖状边缘微微卷起,见过树脂画上那道无法弥合的裂痕,也正见证着一笔一画如何从生涩变得从容。它更以一种近乎永恒的耐心,承载着那些铅笔的刻度,看它们如何从齐膝,到腰间,终有一日,越过我们的肩头。它从不说教,只是包容地、沉默地接纳着一代代人截然不同的“留言”。那些“留言”,都是我们向时光致敬的方式。
或许,我们住进宾馆时,心头掠过的那丝无根般的疏离感,其秘密就藏在这里。那里的墙壁太完美、太洁净,像一张不曾被生活书写过的、崭新的纸。它没有烟火的痕迹,没有生长的刻度,没有那道从一个夏天划到另一个夏天的铅笔印,也没有某次即兴的、关于西瓜或阅读的欢快眉批。它空无一物,因此也无可对话。它缺的,从来不是华丽的装饰,而恰恰是这样一面朴素的、有着家庭留言的墙——那上面,层层叠叠的,不是别的,是一个叫作“家”的灵魂,年复一年,呼吸过的凭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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