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不久,回老家看望姑姑。临走时,她塞给我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,封口扎得严严实实。“城里买不到这个味道,”她拉着我的手说,“我自己晒的,干净。”我接过来,塑料袋沙沙作响,一股熟悉的咸香隐隐透出——阳光与泥土、时间与手掌共同酿造的气息。这味道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,将我拽回三十多年前,那些就着梅干菜吞咽青春的岁月。
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湘南罗霄山脉深处的一所乡镇中学。四周的山把学校围得严严实实,只有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伸出去,通向看不见的远方。
当年,我是一个住校生。每周星期天下午,同学们便从各处山坳里走出来,背着米,还有一个用旧布或报纸封口、麻绳扎紧的小小坛罐或者玻璃瓶,里面装满了一周的干菜。梅干菜是最常见的。从菜园里把芥菜砍回来,洗净,晾在屋檐下,蔫了以后切碎,拌上盐腌制晒干,塞进坛子里封好。梅干菜耐放,几周甚至几个月都不会坏,正适合我们这些一周才回一次家的住校生。它既保障了读书时最基本的营养摄取,咸香浓郁的口感让它又是极好的“下饭菜”。打开坛盖的那一刻,一股咸香冲出来,闻着便觉得安心。
除了梅干菜,坛罐、玻璃瓶里还装有各种“杂菜”。
有的萝卜干切条晒干,用辣椒、蒜末和少许猪油、菜油炒制,嚼起来咸中带甜,是补充膳食纤维的主要来源。茄子干晒后收缩成深褐色,蒸炒后口感柔韧,吸附了油脂和酱香,是难得的“类肉感”素食。最难得的是霉豆腐,我们叫“豆腐乳”,用家里自制的辣椒粉裹着,香气喷人。豆腐乳极下饭,但不能带多,容易坏,通常撑不到周五。现在,我家的冰箱还常年备着一小罐,每次吃饭时夹一小块,总会恍惚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用木箱当饭桌的午后。
还有炒黄豆。干黄豆在铁锅里慢炒,撒一把盐,脆香耐存。它是课间偷嘴的零食,也是补充蛋白质的珍贵来源。自习课上,偶尔响起“咯嘣”一声,又迅速被压抑下去,那是有人在偷偷咬黄豆。这隐秘的伴奏,成了枯燥学习里的小小叛逆。
八十年代乡村中学的住校生,大多数同学都有一个木箱。二三十人住着一个大通铺,木箱挨着木箱。它是书桌,是餐桌,是储物柜,更是精神寄托所。我的那个,箱盖内侧贴着从《大众电影》上剪下来的刘晓庆,已经泛黄卷边;下面用钢笔抄了一首汪国真的诗,墨水洇开了,像青春的泪痕。这狭小空间,安顿着一个少年全部的家当。
吃饭时,木箱也就成了我们的饭桌。当看着自己搪瓷缸里冒热气的白饭,和那一勺黑褐色的梅干菜,世界就安静了。梅干菜的吃法有讲究,不能一次挖太多,要均匀分配,确保每天都有。用筷子尖挑一点,放在饭上,然后扒一口饭,让饭粒裹着梅干菜一起入口。这样吃得慢,也吃得久。如果哪天实在馋了,多挑了一点,第二天就得省着,甚至只能吃白饭。
当然,小坛罐、玻璃瓶里的内容,暗藏着家庭经济的密码。家境好一点的,罐子里会埋几片腊肉或者油渣。腊肉薄而透明,烟熏的柴火香味,是每周的“味觉高潮”。普通人家是素的,但舍得放辣椒和豆豉,吃起来也够味。清贫些的,几乎只有盐味,干涩难咽。然而不管哪一种,一勺下去,总能扒下半碗饭。鸡蛋,在那个时候是绝对的好东西。如果谁的咸菜罐里埋着一个煮鸡蛋,那这一周都会被小伙伴们羡慕。通常,一顿只舍得吃半个,用小刀仔细切开,蛋黄留着明天拌饭。现在的孩子不太喜欢吃鸡蛋,他们不会懂,那一口蛋黄在嘴里沙沙的质感,是顶级的奢侈。
关系好的同学之间,会互相“尝尝”。你的梅干菜里有豆豉,我的有辣椒,交换一筷子,就交换了家的味道。更深的友谊,是“分油渣”。那个愿意把仅有的一小块油渣分你一半的人,是可以托付秘密的兄弟。那油渣在嘴里化开的焦香,我记了三十多年。
那时,兜里揣着两块钱的,算是正常;有五块十块的,那便是土豪了。这钱要省着花,买几分钱一角的菜票,到食堂打一份炒南瓜或者烧豆角。两三角钱一份的肉片炒菜,那是奢侈的,肉片薄得像纸,在碗里找来找去,不过寥寥几片,但它的汤汁是油润的,浇在饭上,便觉得这一顿有了着落。
寝室的大通铺是另一种热闹。几十人的翻身、梦呓、叹息,在静夜里清晰可闻。我曾因熄灯后说笑,被查寝老师的手电筒逮个正着,罚去秋夜的操场跑步。冷风灌满衣衫,我们跑得气喘吁吁,回到被窝后却睡得格外沉实。后来老师为“惩戒”我,封了我一个管纪律的“寝室长”头衔,我便只好收敛起来。
学校食堂旁边,有一条干净的小溪,水不深,能看得见底下的卵石。早晨起床铃响过,晨光熹微,第一个蹲到溪边的人便是无声的号令。小溪不仅是洗漱处,也是后勤中心。洗漱的“哗啦”声、缸子碰撞石头的声音此起彼伏,将赖床的惰性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日子过着过着,就淡了;可有些味道,越陈越香。那些梅干菜的时光,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。
在我老家,谁家的孩子有了出息,乡亲们总会说:“这孩子吃了不少梅干菜。”这话不是贬义,是敬意。梅干菜在这里,成了苦读的象征,成了坚韧的隐喻。它确实“下饭”,下的是精神的饭,是那种在匮乏中依然向上生长的力量。
如今闲时,我仍会按照老家的方法蒸炒一盘梅干菜。当那股熟悉的咸香随蒸汽扑面而来,时光的壁垒瞬间消融。我夹一筷,就着白饭,慢慢咀嚼。嚼着嚼着,便嚼出了罗霄山脉深处的晨雾,嚼出了木箱板上的木纹,嚼出了一整个清贫却无比饱满的青春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