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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六朵向日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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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光溢彩   李颜  摄

今年春天,校园里又长出了一片向日葵,含苞待放,迎风微笑。我也微笑着,思绪回到了去年的那个高考季。

大年初二的黎明,整座城市仍在除夕的余温里沉睡。霞光尚未浸透天际,我们的车已悄然驶出小区,在空阔的街道上滑向晨雾深处。这一切,只因儿子前几天轻声说出的那句话:“妈妈,我想年初二去学校自习。”

儿子高三了。少年挺拔的身姿早已高出我半个头,眉宇间褪去稚气,添上青涩而坚毅的线条。他那淡淡的黑眼圈像是时光轻轻留下的印记,我看在眼里,疼在心上,却知道该放手让他奔赴自己的山海。校门口,他背起书包,大步流星走进那片初醒的静谧里。背影被朝霞勾勒出金边,仿佛一只即将振翅的雏鹰。

我没有回头,心里却有一片金黄的花海悄然漫开——是向日葵,那种永远朝着太阳生长的花。我忽然知道该为他做些什么了。既然不能在题海里为他扬帆,至少可以在阳台上为他种下一片光明,种下一个母亲沉默的祝愿。

说做便做。家里的阳台不大,我腾出几个旧花盆,又清理了几株萎靡的绿植,竟也凑出一小片可供播种的天地。正巧朋友送来新买的向日葵种子,我留下一些,又分给几位同样家有考生的母亲。仿佛一种隐秘的仪式,在离高考还有一百日那天,我将精心挑选的种子埋入土中。泥土微湿,带着春天的气息,像埋下了一个个小小的诺言。

这是我第一次种向日葵,可细想下来,伴随儿子成长的这十八年,我何尝不是在不断地经历各种“第一次”:第一次将脸贴在他初生娇嫩的脸颊上,用体温止住他来到人世的第一声啼哭;第一次冒雨冲向幼儿园,闪电划破天际也不曾迟疑,只为老师那句“孩子不舒服了”;第一次把同一个故事讲了又讲,直到嗓音沙哑,只为他搂着我的脖子撒娇说“妈妈,再讲一次嘛”……与那些刻骨铭心的时刻相比,第一次种花又算得了什么呢?

种子很争气。不过几日,嫩白的幼芽便顶破土层,托着还未脱去的种壳,像一个个戴着小帽的婴孩,好奇地探看世界。又过几天,壳落了,两片叶子缓缓舒展,肥厚而青翠,承着晨露,也承着我沉甸甸的盼望。

然而欢喜未久,许多幼苗忽然萎靡下去,细细的茎秆几乎撑不起那对绿色的手掌。丈夫看了一眼说:“埋浅了。”果然,有些根须已露出土面。我小心地将它们全部挖出,重新规划位置,挖深坑,覆沃土。再次栽下后,浇透水,不到半日,一棵棵又重新挺直了腰杆。我忽然明白:生命需要适当的深度。太浅的庇护,反而让它们无法站稳。就像一枚蛋,从内部打破是新生,从外部打破却只能成为食物。每一个生命的长成,终究要靠自己向上挣破黑暗的力量。

而这,仅仅是开始。

阳台方寸之地,首先遇上的便是空间之困。种子发得太多,原有的花盆很快拥挤不堪。我试着将几株幼苗移进原本专种粽叶的长形种植箱,春节刚收过一茬粽叶,新叶才冒尖,正好容得下这批新客。后来知道,向日葵从播种到开、谢约六十日。我希望这份明亮的陪伴能持续到高考放榜,于是又分两批补种了种子,让花事此起彼伏,绵延不绝。

移进粽叶丛中的向日葵,有的奋力拔高,冲出层层碧叶的包围;有的却日渐瘦弱,被自然淘汰。“物竞天择”,我默念这四个字,心里想起的是考场里那些伏案疾书的身影——他们不也正经历着看不见的筛选与竞争吗?

第二个困难接踵而至:阳光不够。我家阳台朝南,春深时,阳光能一直照进客厅,在雪白的墙上拖出长长的、金黄的光痕。第一批向日葵便在这丰沛的光照里舒枝展叶。可随着夏日临近,太阳轨迹北移,光线渐渐短了、斜了,后来补种的向日葵,便只能活在日渐稀薄的日照里。

三批花苗,竟因这细微的时序与光照之别,长成了三种截然不同的风景。

第一批最是幸运。虽经历移栽之挫,却在春风里迅速复苏,抽出一片片心形的叶,绒毛上闪着金粉似的光。不知何时,茎顶悄悄攒出小小的绿苞,像握紧的拳头。每逢儿子休息,我们便并肩在花间寻觅,猜测哪一朵会先开。在日复一日的期待中,花苞渐渐胀大,终于在某天清晨,绽出第一瓣明黄,接着是第二瓣、第三瓣……直到整朵花完全打开,像一枚枚小太阳被绿枝高高举起。它们开得不齐,却各有各的灿烂,在春风里微微颔首,仿佛在轻轻诉说生命的欢愉。

第二批开得最是丰腴。有了前次的经验,我早早为它们备下“营养餐”,平日嫌腥的洗鱼水,此时成了宝贝。这批向日葵的茎秆格外粗壮笔直,花朵也硕大饱满,金黄的花盘仿佛能撑住整片天空。那时的阳台,成了我最留恋的角落。风过时,花叶摩挲,沙沙作响,像一群绿裙少女在翩翩起舞。我常举起手机,记录风中的摇曳,记录丈夫弯腰打理的身影,记录儿子驻足花前沉思的侧脸,也记录我们一家人在花丛中相拥的笑颜。这些瞬间里,人与花究竟谁点缀了谁?或许是我们彼此照亮,彼此成全,在各自的生命里染上一抹暖目的明黄。而这抹黄色,也伴随着儿子穿越题海,走向他人生第一次庄严的试炼。

最难忘的,是第三批。

那时阳光已很少光顾阳台,多数花苗长得纤细孱弱。靠近栏杆的几株,拼命将身子探出去,追逐那短暂的光线。有一天,我在粽叶丛深处发现一株匍匐在地的幼苗,纤细得几乎看不见,以为是杂草,便任其自生自灭。不想数日后,它竟贴着地面蜿蜒了好几寸,倔强地伸向有光的方向。我被这份沉默的执着打动,开始每天特意去看它。它继续匍匐、伸展,直到某天,忽然昂起了头。这时我才认出,它竟也是一棵向日葵!

原来,向阳的基因早已深植血脉,哪怕匍匐于地,也要朝着光明生长。

那段时间,我们正经历高考后更磨人的等待:查分、选专业、研究院校、填报志愿……心力交瘁之下,难免疏忽了照料。这一批向日葵大多长得愁苦,却意外地生出了另一种美——它们不再独擎一花,而是在顶端主花之下,于叶腋间又攒出数个小小花苞,远望如一支支绿色的糖葫芦。慢慢地,绿色转为明黄,竟成一串串垂挂的花穗。而那一株从匍匐中挺起身的向日葵,细弱的枝上也绽开了几朵小花,最小的不过指尖大小,花瓣薄如蝉翼,却在风中颤巍巍地展开,露出同样金黄的、不肯妥协的蕊。

那是我见过最坚韧的明黄色。

从种下第一粒种子起,我便备了一个笔记本,每开一朵花,便工整地记下“正”字的一笔。时光在纸页间流过,花朵在阳台上开谢。儿子录取通知抵达的那天傍晚,我摊开本子,仔细数过那些积累的笔画,不多不少,正好六十六朵向日葵。

六十六个明黄的小太阳,六十六个沉默的祝愿。它们看过晨光暮色,经过风雨晴晦,有的丰硕,有的纤弱,有的挺直,有的蜿蜒,却无一例外地,朝着光的方向,完成了属于自己的绽放。

如今,我的少年终于穿过他的雨季,走向下一程山海。那年阳台上,最后一朵向日葵正轻轻垂下头,籽实渐满,仿佛在酝酿另一场生命的轮回。

而今年的校园里,又有了新的向日葵。我不知道是谁种下的,只看见它们在风里摇摇曳曳,朝着同一片天空,仰着同样的笑脸。也许每一茬花开,都藏着一份没说出口的祝愿。就像当年的我,把六十六个沉默的祈愿埋进土里,最终收获的,远不止是花朵。

编辑:庞华坚 人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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