瓜花    子青 作

每天晚上，我总要教小儿写一会儿毛笔字，即临帖。我的计划是坚持写一千天。我想通过一千天的坚持，让他了解什么是中锋侧锋、提按顿挫，藏露、入行收以及八种基本笔画的形态，对汉字结构美学或者书法哲学有基本的了解。我们先后临习了颜真卿的《多宝塔》、欧阳询的《九成宫》、王羲之的《黄庭经》《乐毅论》，很快两年就过去了。后来，我带他去了一趟西安碑林参观，在众多的碑刻里，《颜勤礼碑》《多宝塔碑》《玄秘塔碑》这些唐楷，气象最为宏大开阔，看到小儿在碑前凝视的神情，我的内心对书法也充满了神圣与庄严感。

回来后，我们开始临创结合，也就是一个字临习多个书法家的字体，我们选择写百家姓。首先确定一个姓氏的字，然后从书法字库里找出这个字的多种写法。我让他选自己喜欢的书法家的字，发现他选得较多的是柳公权和王羲之的。其实，每一个书法家，他的构字都反映了他的审美思想以及性情与修养。

我们一起分析笔画的长短、粗细、比例、斜度、穿插揖让……的确很难写像。我们意识到写不像的最大原因是笔画位置不准确。古人把写字叫布白，平常我们的目光总是盯着黑色的笔画，对于笔画的外沿以及相交错形成的空白关注甚少。比如我们写一个“王”字，三横，落在纸面上两短一长，且形态不一。再比如写一个“大”字，如果撇和捺的斜弯形态位置不合理，字就不美，尤其是捺，写得过瘦、过肥都会显现出不同的意蕴来。

看看，写字的妙处与乐趣正是笔画位置的变化与协调，此所谓谋篇布局！

这让我想到了画画，是的，画画也是这样的呀！行家在评论一幅画时常会说到一个字“气”，这真是一个令人难以琢磨的字。画上会有什么气呢？中国古代文化、哲学的核心是阴阳，中国画讲阴阳，一片叶子有阴阳向背，一块石头有明有暗。在我看来，如果笔墨为阳，那么留白就是阴，画上实的部分为阳，虚的部分是阴。而所谓的“气”就是物象或笔画之间的互动，阴阳互动才有生气。我们可以试着把虚的、边缘的留白部分想象成气流，想象成水流，气流穿绕枝叶，水流经过山石，如此往返回环，起承转合，便是气韵与节奏。这又让我联想到了唱歌，我们每个人的声带形状不一，声调有高有低，但重要的是能否处理好身体的各个共鸣腔，比如后脑、前额、鼻腔、胸腔，这不都是位置吗？当然，歌声动不动听，或者书画作品的气韵生动不生动，能否打动人，就不单单是经营位置的事了。

如果说书画创作需要经营位置，那我们普通的人活着需不需要经营位置呢？你在单位担任什么职务，在家庭中有什么样的地位，加入了什么组织，在艺术上获得什么奖项……这些不就是经营位置的结果吗？现实生活中，有些人天资平平，却因善于处理和利用各种复杂的社会人际关系，生活得顺风顺水，不断走向更高的社会位置。而有些人恃才傲物，独来独往，到处碰壁。不过，我还是非常敬佩那些专注于艺术创作，具有独立品格的艺术家，那些生前寂寂无闻、颠沛流离，死后却在艺术史上大放异彩、成为一个国家或民族自豪的人！

与其说他们拙于经营人生，不如说他们顾不上经营。的确，时间太过苛刻，给予他们的人生真是太少啦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