珠乡岁月长 黄健 摄

蛇年春节，我应邀回家乡汉水小学，参加停赛多年的春节村级篮球比赛。赛场喧腾，乡音盈耳，更令我欣喜的是，在此重逢了久违的小学、初中老师。寒暄间，我询问了他们的安康，也打听其他老师的近况，得知好几位已离世，尤其是当年的王玉书校长，心里不禁掀起阵阵波澜。那位管教严格、雷厉风行、爱校如家的老校长，连同他那段峥嵘岁月，霎时冲破时光的尘封，鲜明如昨地浮现在眼前。

1976年盛夏，我高中毕业回到汉水村，进入汉水小学担任民办教师。学校坐落于南流江畔的大村庄中央，像一个大大的四合院，坐东向西，面积有十多亩，小学和初中教室错落分布其中。校园里种满四季常青的相思树、高大挺拔的细叶桉，篮球场北端舞台旁，还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凤凰树。每年六七月，红彤彤的凤凰花怒放，一批批学生唱着毕业歌走出校门，有的奔赴更高的学府，有的回归农村，在广阔天地里播种希望。

教导主任王宛昭宣布分工时，安排我教四年级语文兼任班主任。两天后，我随其他老师前往石湾中心校，参加全公社一年一度的开学前教师业务培训，教育组长庞自成讲授的“启发式”教学法，让我印象深刻。开学后，我的第一课便遵循“启发式”原则，从字词句入手，引导学生反复诵读，掌握生字新词、文章结构与主题思想，对写景状人的精彩段落，要求他们熟读成诵。我还喜欢让学生用一个词语或成语，造出鲜活且有体验感的句子，锻炼他们的表达能力。

王玉书校长治校极严，重点抓政治学习和业务培训。每周他都会安排时间，组织老师们学习《人民日报》社论、先进模范人物事迹，以及《语文教学通讯》《数学教学通讯》《广西教育》等刊物。他常以“平时多流汗，战时少流血”为口头禅，鞭策教师提升教学能力，督促学生勤学苦练、精进学业。若有老师备课敷衍、批改作业马虎，总会受到他的严肃批评。我通过学校组织的集体备课、公开课、评课等活动，逐步积累教学经验，这些教研活动，对刚入职的我帮助极大。

那时的我，不过如今高一学生的年纪，心智尚在成长。是王校长一点一滴的引导，让我慢慢摸索出教学方法，积累起管理班级经验。我还借鉴了高中时期语文老师邹才河、政治老师梁成霖、数学老师罗活兴等恩师的教法，借“他山之石”，竭力教好家乡的孩子。

印象特别深的是指导学生作文。当时农村孩子除了课文，能接触到的只有几本连环画，比如《抗日小英雄王二小》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》等。由于阅读量少，词汇量不足，学生的作文大多只能写一页甚至多半页。我每篇作文都会用红笔写批语，分析优缺点和改进方向，帮助他们提升写作水平。

那时没有手机、电话等便捷通讯工具，常有学生因故缺课、不完成作业，我只能骑单车或者步行，前往各村家访，让家长了解情况，督促孩子按时到校、完成作业。彼时思想纯粹，家访也取得了较好的效果。

一次冬夜的家访，令我终生难忘。我陪同初一班主任、来自县城的何颂声老师，去学生王耀菊家家访。何老师多才多艺，诗文、书法、粤曲、二胡无不精通，是师生公认的“通才”，深受敬重。王耀菊家中突遭变故，父亲便想让女儿辍学帮忙。那晚异常寒冷，我们见到王父时，他正围着旧铁锅烤火，带着几分醉意，话语直白又无奈：“何老师，我知道你好心。可我家明天就没米下锅了，明早我得带女儿去翻点番薯。”何老师苦口婆心劝说许久，老人只是摇头。

过了两三天，何老师再次约我前往。这次他改变策略，提出代为缴纳学杂费，并资助学习用品。此言一出，王父的态度明显松动。何老师趁热打铁：“耀菊是读书的好苗子，坚持下去，将来准能考上好大学，有大出息。”终于，王父点了点头，同意让女儿返校。后来，王耀菊果然勤学苦练、不负众望，先考上重点高中廉州中学，而后脱颖而出，考入中山医学院（现属中山大学），成为广西备受尊敬的儿科专家。倘若没有何老师的坚持与执着，她的人生或许会是另一种模样。

那次家访归来，夜已深，乡村校园格外安静，寒意刺骨。我们回到狭小的宿舍，点起一盏昏黄的煤油灯。灯光下，何老师清瘦的面颊上，双目炯炯有神。睡意全无的他，与我促膝长谈，从家访谈起，娓娓道来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，最后说道：“一个人无论身处何种境地，都要勇敢面对，保持乐观向上的心气。”这番话如醍醐灌顶，让懵懂的我霎时豁然开朗。他还勉励我，趁年轻要好好读书，脚踏实地，练就真才实学，将来才有机会施展抱负、成就事业。

那晚的谈话对我的触动极大，曾经无忧无虑的我，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人生的方向。当我规划未来、想要弥补知识缺憾时，才惊觉高中时期特殊的教学模式与时代环境，耽误了我们这一代人。我想起陶渊明的警句：“悟已往之不谏，知来者之可追。”心中豁然：我还年轻，一切皆可从头再来！

于是，我制定了详细的学习计划，主攻高中阶段严重缺失的语文基础知识（语法、文言文、议论文）、历史、地理、政治；数学缺漏太多，便从代数、几何重新学起。有了目标后，我心无旁骛地投入学习，那时青春年少、求知若渴，记忆力强且外界干扰少，学习效率很高。一段时间后，我的思维逐渐拓宽，这也促进了课堂教学，让我的语文课更加生动有趣，学生也更乐意听课。

就在我沉浸于弥补知识缺憾时，时代的浪潮悄然涌动。恢复高考的消息如一声春雷，划破沉寂，为无数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人带来曙光。我将全部精力投入备考，1978年顺利通过高考和体检，却未收到录取通知书。1979年，我再次冲刺高考，彼时我正担任小学生毕业班教学，压力双重叠加，母亲每周都会为我煲两次汤补充营养。功夫不负有心人，这一年，我正式收到了钦州地区合浦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。捧着这封承载着希望与未来的通知书，我激动得热泪盈眶，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。而我所带的毕业班，升中考试也取得了优异成绩。

汉水学校留给我的，是恒久而温暖的青春印记。她见证了我从迷茫青年到确立理想、追逐梦想的蜕变，也赋予我追赶时代浪潮的勇气和力量。这是我追梦的起点，我青春觉醒的地方。我总想为她做点什么。后来，我特意将一次六一儿童节慰问公益活动安排在这里，并开始关注学校的校园建设，力所能及地做了一些协调工作。2023年冬天，我几次冒着严寒联系职能部门，为新建的汉水小学南门争取到一个修路项目，铺就了一条平坦宽阔的水泥路。我还选编过汉水小学学生的多篇习作，发表在“合浦作家”平台。我知道这些付出微不足道，却也算是我对这片奋斗过、启蒙过我的土地，一份小小的回报吧。

（作者为北海市社会科学专家，北海市作家协会会员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