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市井烟火(水彩画) 包建群 作
上周听廖叔讲到辛波斯卡,立刻入手了她的诗集《我曾这样寂寞生活》,一翻开便深陷其中。她的文字气韵和策兰全然不同,像两幅风骨各异的画作,各有千秋。在75首诗歌里,我与这首《仓促的生活》深度共鸣。作为普通人,对于普通人生活的仓促深有体会。不外是庸庸碌碌活着,寻不到破局的出口。
在这首诗里,诗人以舞台剧隐喻人生,写尽了它的荒诞、被动与茫然。读着总会联想到契诃夫、卡夫卡等文学大师笔下的众生相。“仓促的生活,缺少排练的演出。”人生本就是场没有预演的独角戏,从出生那刻便仓促登台,我们的形貌禀性、先天宿命从一开始就被注定,无从改写。而命运抛来的选择却临时仓促,不能预谋与规划。“对自己所扮演的角色,我一无所知,只知道这是我的角色,不能更改。”读来满心怅然。生来被赋予女儿、妻子、母亲、教师的身份,被时代裹挟、被家庭捆绑、被身份定义,身不由己往前走,却从来没有人提前教我们该如何演绎。仓促上场,即兴扮演,却要扛起无法改写的结局。我们茫然猜测剧本走向,终其一生追问:我究竟是谁?还没弄清自己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,就已经被时光推着活成了如今的自己,这便是最真实的存在主义困境。
“缺少体面生活的准备,难以跟上剧情速度,只能即兴发挥,尽管我对此深恶痛绝。”我们未学过如何爱自己,就被要求爱人、爱世界;不知晓生活剧本走向,被迫应对世事变故。心底厌恶仓促,却被困在其中,无从脱身。想把日子过得圆满,却因懵懂无知、准备不足,在现实里跌倒磕碰。“我的天性是为拙劣演员而准备的。由于无知,我绊倒于每一步,不能清除乡下人的行为方式。”这句自嘲藏着诗人对完美人生演出的满心向往,但还是直面人生的即兴考题,即便笨拙拘谨,依旧生涩地站在人生舞台上。
言辞与行动一旦落地便再也无法收回,世间往事万千,无从细数。人生诸多身份,如同奔跑途中仓促扣上的雨衣,潦草将就,却要伴随余生。说出口的话,做过的决定,错过的人,走过的弯路,全都覆水难收。人生不会停下脚步等我们整理心绪,所有选择皆是一念之间,再无回头路。辛波斯卡的诗句像掠过肩头的飞鸟熟悉又温柔,却精准戳中现代人的精神困境:人生,是场不可逆的初次登台。
“倘若星期三可以排练一次,星期四可以重排一次,然而星期五,又来了从未见过的剧本。”日子日复一日流转,却没有重复的剧情。每天都是全新的开始,没有经验照搬,没有现成前路可以复刻。诗人轻声诘问:这样毫无准备、永远仓促的人生,真的公平吗?我们连在后台喘息片刻、整理心绪的缓冲机会都没有。寥寥几句周三、周四、周五,道尽了时间的无情与不公。想修补过往,不能。想彩排未来,无果。新的日子陌生的剧本如期而至。轻轻一句“这公平吗”平淡落笔,却震耳欲聋。
我们总爱自我宽慰,以为人生只是临时彩排,往后还有机会弥补遗憾。可诗人却清醒点破,人生不是试探演练,而是仅此一次的正式首演。布景已经固定,道具就位,灯光亮起,命运的舞台不停地运转。没有重来、替补、删改的余地。所有的选择与遗憾终究会定格成永恒。她用松弛的笔调写沉重的人生课题,带着温和的反讽与从容的自我解嘲坦然告知大家,人生本就难言公平,却是每个人要直面的现实。恍惚间,竟与贝克特《等待戈多》里那种茫然、荒诞又执着的宿命感,悄然重合。
可即便宿命仓促,我们依旧能亲手扭转困局。“我的每一个动作,将永远不可更改”,这是人生既定的真相。仓促登场已是宿命,破局的契机应该在自己身上。不妨学着把被迫的即兴修炼成从容的底气。如同从容的乐手,不会因为没有乐谱而慌乱失措,反而在即兴演绎里写出不一般的旋律。接纳既定的角色,承认“这是我的角色,不能更改”。不纠结人生为何没有完美的筹备,不执念于本该拥有另一种人生。你的笨拙、怯场、质朴皆是独属于你的特质。生活不需要完美的演员,只需要无可替代、本色出演的自己。把目光从过往抽离、投向未来,放下遗憾,多点对前路的好奇与期许。也许心怀胆怯,亦可轻声自问:新的生活开始了,我的第一句台词要怎样说?
母亲在世时曾无数次教导我,人唯一能掌控的只有当下。那为什么不试着对在人生暴雨里仓皇奔跑、潦草裹紧雨衣的自己,轻声宽慰一句:这一生真不容易。而后整理心绪,坦然奔赴不可预知的明天。
版权声明:任何媒体转载、摘编或利用其他方式使用北海市融媒体中心享有版权的作品(包括但不限于稿件、图片、视频等内容),须取得书面授权。对侵权行为,本中心将采取维权措施。
版权合作联系电话:0779-2037559
法律顾问:广西海望律师事务所
吴松周 李仕伟 0779-320036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