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相濡以沫” 花雕 摄
到达凤凰山的傍晚,我和潇潇、胜杰沿着宾馆门前的甬道散步,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路的尽头。这时候,一条十几米宽的小河豁然出现了,河上有座木桥,几位摄影家正在桥上拍照。桥下,伴着“哗啦哗啦”的流水声,一个女孩站在河边的卵石上用手机自拍。她不停地转换角度和背景,却始终都没有离开那条河。顺着河水流淌的方向望出去,远处是浓密的树林和静默的群山。
第二天,我们的大巴车穿过昨晚的那座木桥后,拐了个弯,向着河水的上游驶去,环绕着盘山公路,来到了凤凰山的脚下。大家都兴高采烈地下车,一睹这座山的容颜,而我却被脑子里的疑问牵扯着迟迟没有动弹。昨天傍晚看到的那条河觉得是路的尽头了,今天怎么又多出了一条路来呢?难道一座山的溪流才是这里一切生命和奇迹的根源?在自然地理学中,冰化为水,湖泊成为草地,高山变成平原,这些对生态系统和人类活动都有着深远的影响。我们也会因此去探究大自然创造优美风景的规律,而眼前的这座山也终将在大自然的规律中慢慢变化着样貌、然后消失,被尚未出现的其他新景色所取代?
一路上,除了一连串的疑问和猜想,以及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各种珍贵树种外,一条由宽变窄的溪水,一直牵扯着我的目光。直到我在登山的途中,看到一条溪水在山林间时隐时现地流淌,并且随着山势变换着自己的身形,我才真正领悟到了“水是眼波横,山是眉峰聚”的意境。于是,身处“眉眼盈盈处”的我们,眼中的山已经不只是山了,它可以是你的青年、我的壮年、他的老年,而眼中的水却还是水,是雄浑厚重的黄河,是风姿绰约的长江,更是可以把一首曲子从天黑弹到天亮的纤纤妙手。这时候,手的记忆就是山的记忆,也是来到这里的我们的影子,或是心跳。
然而,不可否认的是,在溪流出现之前,我先看到的是点点黄花。
远远地,那种明黄单纯的颜色,傍着透出溪底鹅卵石的山间小溪,傍着背景里浓密的水曲柳和胡桃楸,顷刻间就流进了我的身心。从那片柔弱初生的黄色里抬起头来,再看眼前这片山林,看依山而建的栈道和栈道上依稀的人影,看峰峦叠嶂的山顶和被云层遮挡的天空,一切都如同那些黄色花儿,而在它的身前身后,是隐隐传来的溪流声,加深了此刻。
后来才知道,我看到的隐逸于草甸溪流边小小的黄色花朵,是毛茛科的驴蹄草属,因叶形似驴蹄而得名。全株有毒,花期毒性尤强,主要分布于北温带,全草可入药。虽说驴蹄草全株有毒,尤以花盛,蜜蜂们却不管这些,在最好的时节不辞辛劳地赶来,于是在溪流边,在一朵朵驴蹄草花上,我们便看到了它们飞舞的身影。
对于走在栈道上的我来说,天地间除了山石和树林,大概就是山间溪边和湿地草甸上的野花与流水的倾情演绎,让我看得欢喜听得欢愉了。而在它们的注解里,清澈的溪流和烂漫的山花,就是一座山最原初的曲调与传说吧。
我继续在栈道上走着,前方出现了一块指示牌,上面写着三个字“喝一口”。指示牌的旁边,一根细细的管子里有清亮的山泉水流出。我先是用山泉水洗了洗手,然后用双手捧起泉水喝了一口,清凉甘甜的感觉瞬间就消解了登山时的疲累。
在这眼山泉不远处的灌木丛下,我再一次看到了绽放的驴蹄草花,继而一股清新的空气涌向了我,涌向了一朵朵花黄展露的灌木丛。当我凝神面对这些花儿,屏住呼吸,用手机镜头定格它们的身姿,它们的颜色与溪流声也已转化为我内心的一份澄明了。那一刻的屏息忘我,是我与凤凰山、驴蹄草花和溪流之间的禅定。而当我写下这一切,并让它与我的行走和时间息息相关时,我的脑海里竟然浮现出了梭罗的身影,还有他说过的那一棵沼泽中的橡树。
是的,漫山遍野的绿色一度让我忽略了那些不知道名字的野花,直到明艳的驴蹄草花将我的视线引向了山谷溪边、湿地草甸、沼泽河岸,以及灌木丛下,那里有绽放的花朵,也有淙淙的溪流。因为父亲是地质工程师,每天都忙于在山里寻找有色金属的矿石,我童年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山里度过的,所以我对野花和溪流有着不一样的情感。那时候,母亲去山里采野菜,我去采野花,再去溪水边把野菜洗干净,也洗去一身的炎热和疲惫。
回想起来,那段与山林、溪流和野花相伴的日子,不像是真的。此刻也不像是真的。没有杂沓的人流、车辆,没有任何来自物质世界的喧嚣之声。在这里,溪水在不舍昼夜地流淌着,从山顶的涓涓细流,到山脚的汇流成河,溪水流经许多野花和树木的身边,精心地哺育它们,陪伴着它们花开花落,或是努力生长。溪流在大地之上,又会常常失踪,于人们的视线盲区里默默穿行在山林里,润泽着自然万物。
这一天,我在清澈的溪水边与一朵驴蹄草花对视了很久,和水底的一块鹅卵石和围着溪岸生长的其他野花对视了很久,甚至和在花朵间辛勤劳作的蜜蜂以及拂过水面的蜻蜓对视了很久。然后,我抬起头,望着在溪水边拍照的潇潇,她的笑容是那么明媚舒朗,映衬得这座山更加眉清目秀了。
梅特林克说过大意这样的话:当一个人走过人生的一半……当他几乎览尽岁月众生的艺术、才华、奢华……在体验和比较了众多事物之后,他又会回到非常简朴的记忆。这些简朴的记忆在纯净的天际立起三两幅纯洁、恒定而清新的画面——要是其中有一幅能跨过隔开两个世界的门槛,他希望带着它长眠。梅特林克选择的是自由生长着的山毛榉树。
那么我呢?我想,那幅画对于此刻的我来说,可以是从一朵驴蹄草花上流淌而出的汩汩溪流——每一条小溪和年轻的河流都使空气变得富有音乐性,也会将土壤装扮成一个小花园,令人们惊喜不已。当然,也可以是从一根倒下的树木上重新塑造出过去的风景——在一次又一次的远离中慢慢长大又慢慢衰老的身影,多年之后,他或她风尘仆仆地归来,把自己的果实悬挂在树梢上。我相信,因为每个人的不同选择,这个世界才如此精彩纷呈,才有了岳桦、偃松、延胡索、驴蹄草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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