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心一点娇黄 小浦摄
王国维有一句经典文论:“一切景语皆情语。”读诗、读词、读文,归根结底,皆是读情、读人。一纸文字,便是窥见作者灵魂与性情的一扇窗、一道心门。
我喜欢纳兰性德的词,喜欢他弥漫在字里行间的那份落寞忧伤、清冷寂寥。孤独的时候读,真会销魂蚀骨。每每品读其文字,我总会不禁想象,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?一个身处世人钦羡的富贵乡里,却将荣华视为羁绊的纳兰?一个穿行在琼楼玉宇间,满眼只剩凄凉忧伤的纳兰?一个常在不眠之夜酌酒赏残月的纳兰?或是在心爱之人离世后忧伤积郁、终因寒疾而英年早逝的纳兰?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。
有人说纳兰如雪,今日读他的《采桑子》,便真觉得容若如雪。他这样写:“非关癖爱轻模样,冷处偏佳。别有根芽,不是人间富贵花。谢娘别后谁能惜?漂泊天涯,寒月悲笳,万里西风瀚海沙。”
从他的咏雪词可以读出,纳兰偏爱的不只是雪花轻盈飞舞的姿态,还有它孤寒高洁的品性。
纳兰性德生于锦绣豪门之家。其父纳兰明珠,满洲正黄旗人,为康熙朝权臣,历任内务府总管、刑部尚书、兵部尚书、都察院左都御史、武英殿大学士、太子太傅等要职。他自幼聪颖过人,文才出众。十八岁中举人,二十二岁考中二甲进士,仕途顺遂,年少便深得康熙赏识,以侍卫身份随帝王南巡北狩,游历四方,看尽人间繁华。多少人穷尽一生追逐的理想生活,他生来便轻易拥有。可这一切,都不是他心之所向。
纳兰的词作,大多创作于随侍康熙出行的途中。文字里,既能读到塞外的大漠风沙与异域风情,也能让人深切感受到他身不由己的无奈与疲惫。也许,他向往的,正是雪花那般的“轻模样”,随性飘摇,自由自在,潇洒无拘。那些伴驾随行的无上荣光,于他而言,却是束缚本心的樊笼,与天性相悖。世人汲汲奔赴的富贵荣华,纳兰生来便唾手可得,可他偏偏向往寒天落雪,心向清寒天地,不愿做人间富贵花,独守一份世俗难及的高洁。
“谢娘别后谁有惜?”纳兰一生为情所困,这句诘问,既是感叹谢道韫之后再无人真正怜惜雪花,又何尝不是爱人离世后,他无人共鸣的清冷与悲凉?漫天飞雪,便是孤清自持的纳兰。知音零落,故人远去,他只得身不由己,漂泊天涯。寒月凌空,悲笳阵阵,万里西风,瀚海狂沙,雪花簌簌而落,携来塞外的苍茫苦寒,也捎走了那段早已沦为前尘的温暖旧梦。
纳兰写雪,注定不同于岑参《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》中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”那般的壮阔奇丽,也不同于韩愈《春雪》中“白雪却嫌春色晚,故穿庭树作飞花”的新奇盼意,更无张岱湖心亭赏雪、偶遇知己的悠然旷达。他如一瓣寒雪,心底是一座荒芜空城,心底的暖意与故人,再也不复归来。
他便是纳兰,身处富贵华年,一生落笔皆是清寂与悲凉。“非关癖爱轻模样,冷处偏佳。别有根芽,不是人间富贵花。”读纳兰词,只觉他便是浮于繁华胜景里一片清寒长驻的雪花,高洁、孤傲、冷清,暗自绽放清寒之香。他本就不合清朝的盛世华年,恰如他所言“冷处偏佳”。所以,这朵孤寒之雪,在与自己格格不入的温热俗世中缓缓消融,化作微凉水汽,早早回归那片独属于它的高寒净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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