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塘 周华 摄

周末，我开车搭父亲回乡下喝早茶。房子不远处的荷塘铺展着自然的日常。

清晨六点多，阔大的荷叶层层叠叠地挨在一起，叶片上凝着隔夜的露水，颗颗浑圆饱满，沾在碧绿的叶面上，像撒了一把碎水晶。荷花大多还是紧裹的，尖尖的顶端透着淡淡的粉，裹着一夜清凉，安安静静地立在荷茎上。几只蜻蜓停在荷尖上一动不动，像是也贪恋这清晨的静谧，不愿惊扰了这份安然。塘边的木凳上，黄叔早已坐定，他手里握着钓竿，手腕轻轻一送，钓线便无声地探入靠近荷叶与蒲草交界的水域。他不多言语，偶尔伸手从脚边的布袋里捏出一点饵料，在掌心慢慢搓成团，手腕轻扬，饵料便精准地落在钓点附近，没有半点声响。空气里满是清冽的味道，有水草的鲜、泥土的腥，还有一丝极淡的青草味。

中午十一点过后，阳光炙热，荷塘上的薄雾早就散得无影无踪，世间万物都变得清晰。水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荷叶完全舒展开来，叶片边缘微微卷翘，一片挨着一片，一层叠着一层。阳光穿过荷叶的缝隙，被筛成细碎的光斑，而叶片下方的阴影处，藏着一片难得的清凉。此时的荷花大多全然绽放，粉白的花瓣层层舒展，露出中间鹅黄色的莲蓬。强光之下，荷花少了几分浓艳，多了几分温润，薄薄的花瓣透着柔和的光，脉络清晰可见。蜜蜂趴在花蕊上采蜜，发出嗡嗡的闷响，在安静的荷塘边格外清晰。阳光把荷塘晒得温热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荷叶气息，像是晒干的青草，又带着一点点淡淡的涩味，而荷花的香气被热浪压住，只有凑到花旁才能细细闻到。

阳光渐渐西斜，光线变成了温柔的金黄色，给每一片荷叶都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，逆光看去，荷叶的脉络清晰可见。早开的荷花已凋落大半，露出日渐膨大的绿色莲蓬，静静立在水中。路过的孩童跑到塘边，踮着脚摘下一片荷叶，倒扣在头上，宽大的叶片遮住阳光，叶片随着孩童跑动一颠一颠，天真又可爱。看着这一幕，我不由得想起自己年少时，也总爱摘一片荷叶当帽子，顶着满村跑，满身都是荷叶的清香。

天色渐暗，黄叔收拾好渔具，离开塘边回家吃饭，荷塘也渐渐归于平静。晚饭后，天空从浅淡的靛蓝，渐渐变成深浓的墨蓝，最后彻底沉入漆黑。星星一点点冒出来，稀稀疏疏地挂在天边，在淡淡的月光洒下，给荷塘蒙上一层朦胧的微光。此时的荷塘，变成一片墨色的剪影，荷叶模糊地连成一片起伏的黑色波浪，荷花也隐入黑暗之中，只能勉强分辨出它们的位置。

夜色里的荷塘，声音变得格外清晰。蛙鸣此起彼伏，响成一片；蝉在枝头加入合奏；小虫在草丛里爬行，细碎的窸窣声落在休止符上；偶尔有鱼儿猛地跃出水面，随即又落入水中，发出“哗啦”水声，像重重落下的鼓点。合奏结束，四周又归于沉寂。水汽重新从水面升腾，带着清凉湿润的气息。一阵夜风拂过，荷叶发出沙沙的轻响，荷塘睡着了，村庄也睡着了。

这方荷塘一直在那里，看着龙眼树抽枝长叶，看着白鹭去了又回，看着孩子长大，也看着青年慢慢变老，最后回到荷塘边的房檐下。荷塘年年花开，默默为村庄守着那片夏日的清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