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原通途    鲁青  摄

带孩子去看望奶奶。乍一见躺在床上的老人瘦得脱了型，我便忍不住湿了眼睛。老人两只胳膊搁在棉被外，像两截枯木，纤毫毕现的蓝色血管，蚯蚓一般蔓延在薄如蝉翼的皮肤下。二十七八度的天气，她盖了两层薄被。摸摸她的脚，到底还温热。

特意买了许多她爱吃的零食，喂她一只新鲜出炉的泡芙，勉强吃了两口。床头柜上放着一块“黑巧”，平素苦瓜也不吃的老人，连“黑巧”的苦也尝不出了，大抵嗅觉、味觉尽失。

奶奶罹患阿尔茨海默病四五年了，早已不识亲人。我指着孩子告诉她，这是你最小的孙子。她拉过孩子的胳膊摩挲，反复念叨：怎么这么多疙疙瘩瘩的呢。然后介绍自己：我是红丽。她比较茫然，复补充一句，就是写书的那个人。她一下想起来，嗯，写书的红丽我知道的。

奶奶十余日不吃东西了，早晨只喝一杯蛋白粉。她没有力气坐起来，一直躺着。喂她喝水时，不敢抱她坐起，生怕弄骨折了。

早已糊涂的她忽然变得清醒又自尊，对她的小孙子说，妈妈看我瘦得不成人形都哭了，孝顺的孩子来看我，我很欣慰。如果都不理我，那真可怜哦……

奶奶今年八十九岁。我劝她坚强，要撑着吃点东西，一定可以活到小孙子上大学。

没在老人家里吃饭了。我们娘俩找一爿小食馆吃炝锅面。一边吃，一边与孩子谈心。让他在学校不要节俭，只有小时候将身体底子打好，青壮年时才会少病，不要重蹈妈妈覆辙，整日陷溺于身体的病痛中。

各自面对一碗面，我们开始谈论死亡这一沉重话题。我问孩子怕不怕。他说，不怕。他确乎成熟，临别抱着奶奶的头亲了又亲。

生老病死，这个星球上所有生物均逃不过的自然规律。虽然说起来无比悲伤。

五十余岁的我正面临着“老病”阶段，何尝惧怕过死亡？我们还说到另一位亲人，对于生命的大限非常抗拒，一年恨不得体检两次。我让孩子不要轻视这位八十余岁的老人，因为老人没什么文化，对于生死看得不够透彻，惧怕是正常的。

单位刚刚组织一次体检。躺在那里，任彩超游走于千疮百孔的身体，由脖颈而腹部，分别扫描过甲状腺、淋巴、肝胆胰、肾、盆腔……大夫一边观察电脑屏幕，一边向另一名负责记录的助手快速叙述，结晶、囊肿等字体非常刺耳。我自言自语，是不是我的零部件坏得差不多了。大夫说，没有的事，你还年轻……多喝水、多运动。

可是，我的膝盖五六年前就坏了，再也不能奔跑。我这样的年岁，早已学会与疾病共存，向死而生了。

孩子随我，生活方面无比节俭。趁机向他碎碎念，蛋白质对于身体的重要性。妈妈的身体何以如此差劲，不就是贫乏年代缺乏优质蛋白的补养吗？劝他平素一定多多摄入鱼蛋肉。

奶奶那一代，妈妈这一代，何曾懂得优质蛋白对于人体的重要？一日日，一年年，在碳水里打滚，仅仅饱腹而已。到了他们这一代，一定要健康饮食科学锻炼，从小将身体的地基夯实，往后的日子自会顺畅些。

现代孩子越来越高，一个个，一米八多的高个子，不都是拜丰富营养所赐？

怎样活着，才算有质量呢？少熬夜，拒吃精加工食品，合理体育锻炼……说起来容易，做起来难。自从体检过后，我决定重新振作起来，晚餐后不再葛优躺，咬牙出门步行……

锻炼身体，并非想活多大岁数，不过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病痛，想有一个体面的晚年，不拖累孩子。智能机器人开发这一领域日新月异，我非常乐观——相信晚年的我们，一定不会成为孩子的累赘。依靠机器人辅助，我们老年人一定活得有尊严。一日三餐，无须操心：买菜，自主在线上下单；机器人协助洗菜切菜炒菜，还可端给我们享用；连洗澡都可以自动化的。

我是个自律且执行力非常强的人。纵然昨夜下着细雨，晚餐后的我也坚持在小区走了半小时。今晨，早起，去居所附近的甬道漫步。沟渠上空白雾袅袅，如若仙境。几场雨，令芦苇幽绿野草葳蕤水杉婆娑，夹竹桃新绽的几朵白花，梦一样，在清新如蜜的空气中微微摇曳。

纵然也没睡几个小时，头脑昏沉，但，谁又能拦得住一个人热爱生活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