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井烟火（水彩画） 包建群 作

我第一次见到李东海，是在05监室放风场。

看守所监室的放风场里，白色墙面早已泛黄，阳光从铁网上方斜照进来，在深灰色的水泥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方格。当时，他正站在队伍前列，带领在押人员做操，瘦高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估计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缘故，他看上去脸颊消瘦，眼眶微陷。

那是2017年的秋天，我刚到看守所工作不久，监区秩序让我颇为头疼。在押人员大多存在懒散习气，早上做操时队伍稀稀拉拉的，有人蹲着偷懒，有人不时闲聊，还有人捂着肚子坐在一旁；打饭时推搡插队也是常事，严重时甚至发生肢体冲突。每天，对讲机都响好几次：“12监室有人打架！”“3监室在押人员发生冲突，请求支援！”……民警处理冲突，通常先将涉事人员关禁闭，再带到谈话室耐心教育，从家庭责任讲到法律后果，每次都苦口婆心、口干舌燥，当事人虽连连认错，但没过几天，又会因琐事再起争执，甚至动手。

“这样下去不行，得想办法让他们收敛心性、遵守秩序。”在工作例会上，我揉了揉发胀的脑袋，对民警们说道。民警老陈从武警部队转业到看守所工作，始终作风硬朗，管理监区向来有一套。“我提个建议，在监区开展一次队列比赛。”老陈声音沉稳有力，“队列训练最能磨炼人的性子，通过训练养成好的作风。”

我眼前一亮，补充道：“光搞队列比赛还不够，还要让大家深刻认识到打架斗殴的严重后果，我们可以找几位在押人员现身说法，通过真实案例开展警示教育。”这个双管齐下的方案，得到了大家的认可。

会后，管教民警立即通知各监室：两周后举行队列比赛，优胜监室将获得饼干、水果等奖励。消息传开后，监室里氛围悄然发生了变化。每天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各监室就响起了整齐的“一二一”口令声，此起彼伏，回荡在整个看守所上空。

比赛前几天，恰逢我值班。上午九点多，交班会结束后，我进入监区检查。在05监室，我的目光落在队列指挥员身上——正是我之前注意到的那个瘦高个小伙子。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我问道。“我叫李东海，今年33岁，福成镇人。”他站姿标准，回答时微微低头，语气顺从。“进来多久了？”我又问。“进来一年半了，涉嫌故意伤害罪。”他如实回答。“案子有结果了吗？”“已经开庭审理，法官说这个月会宣判。”他的声音顿了顿，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。

趁着训练间隙，我把李东海叫到谈话室。他在我对面坐下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着。慢慢交谈后，我才了解到他的过往。李东海之前在铁山港区开了家KTV，装修不算豪华，但因地理位置好，加上他为人豪爽，生意一直不错，每天营业到凌晨两三点。

2016年春季的一天夜里，店客人不多，凌晨两点多就关了门。李东海带着李作斌等四名员工，一起前往镇上的“不夜粥城”吃宵夜。这家粥城是当地老字号，店面不大，摆放着七八张桌子，墙角还放着一台麻将机，供客人消遣。李东海等人坐下后，趁着上菜前的间隙，他提议大家摸几把麻将。“当晚我刚陪客人喝了三瓶啤酒，脑子有点晕乎乎的，但想着就玩两把，不耽误事。”李东海说，他至今记得那台麻将机的样子，外壳旧得掉了漆，洗牌时总会发出“咔咔”的声响。

刚打到第三把，麻将机突然卡住了。粥城老板闻讯跑来，围着机器转了两圈，指着他们说：“肯定是你们操作不当搞坏的，得赔偿500块钱。”“这机子本来就破旧，跟我们没关系。”一名员工率先开口辩解。李东海酒劲上来，也跟着反驳：“你这机子本身有问题，凭什么让我们赔钱？”双方各执一词，争吵声越来越大。

这时，邻桌一名中年男子站起身来，他是粥城老板的朋友张国栋，当天恰好来喝粥。“损坏东西要赔偿，这是天经地义的事，怎么还不讲理？”张国栋身材微胖，说话时带着一股火气，还伸手推了李东海一把。李东海被推得一个趔趄，酒劲瞬间上头，抬手就还了回去。这一推，如同点燃了导火索。张国栋的朋友见状纷纷围了过来，李东海的四名员工也立刻站到他身边，双方很快扭打在一起。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，桌面上的碗碟跌落地上摔得粉碎。

混乱中，李东海感觉有人持刀刺向自己，他下意识侧身躲开，余光瞥见张国栋手里拿着一把弹簧刀，正朝自己胸口刺来。“小心！”他大喊一声，还没等反应过来，就看到员工李作斌从腰间抽出一把牛角刀，朝着张国栋胸口猛刺过去。随后，张国栋闷哼一声，手中的弹簧刀掉落在地，双手捂着胸口慢慢倒了下去，鲜血从他的指缝中不断渗出。

此时，所有人都住了手，看着倒在地上不断流血的张国栋，全都慌了神。“快……快打120！”粥城老板反应过来，声音颤抖地喊道。李东海的酒劲瞬间消散，看着那滩不断扩大的血迹，脑子一片空白。救护车呼啸而至，将张国栋送往医院抢救，但最终未能挽回他的生命。当天凌晨五点多，李东海带着四名员工主动前往派出所自首。

“我没想到李作斌会带刀，更没想到他会下这么重的手。”说到这里，李东海的头埋得更低，右手狠抓头发，声音里满是懊悔，“当时要是能冷静一点，大家好好说话，或者干脆离开，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了。”

两周后，监区队列比赛如期举行。由几位管教民警组成裁判组，拿着评分表逐一对各监室进行检查打分。在05监室，李东海担任指挥员，他口令清晰，动作标准，带领全监室在押人员立正、稍息、齐步走，每一个动作整齐划一。最终，05监室以绝对优势获得第一名。

颁奖那天，我将两箱饼干和一筐水果送到05监室。李东海走上前，双手接过奖品，眼眶红红的。“判决书下来了。”他告诉我，声音沙哑低沉，“我被判处有期徒刑13年，李作斌15年，其余三人分别被判6到10年。”我望着他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。“都怪我们不懂法，当时太冲动了。”李东海苦笑着，眼角挤出了皱纹，“以前总觉得打架是小事，顶多赔点钱，没想到一时逞强，不仅害了别人，也毁了自己和几个家庭。”

后来，我让李东海等人把案情经过写下来，在各监室开展现身说法；同时让民警编成警示案例刊登在看守所自编的《启航》期刊上，发给全体在押人员学习。那天，我来到05监室，在放风场里，李东海站在队伍前，面向整齐列队的在押人员，声情并茂地讲述着自己的涉案经过，讲到动情处几度哽咽，双眼泛红。现场鸦雀无声，就连几个平时爱冲动的年轻人，也都神色凝重，认真聆听。午后的阳光从铁网缝隙照进监区，落在每一个沉默的身影上。

（文中人物均为化名。本文作者为广西书法家协会会员，北海市作家协会会员，北海公安文联副主席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