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晒沙谷米 徐绍荣 摄
我走过广州、上海的繁华,也踩过北海银滩的细沙,心里却总惦着一个地方——那是我们从小唤作“勤礼”的古镇。后来才知道,它古称“乾体”,今名乾江,可追溯至汉代,曾是两千年前海上丝绸之路上舟楫云集的岭南商埠。这份惦念,便悬成了多年的念想。
这十多公里路,说来不远,却因种种缘故,迟迟未能成行,在心里反倒生出一种阻隔感。
终于在去年暑假,我去了乾江。此去有两个目的:看看那“乾体港”究竟是何模样,再买一点心心念念的、传说中乾江特有的“沙谷米”。
古圩比我想象中更耐看。一条被岁月磨出凹痕的石板路,蜿蜒探进深巷。两旁是清末民初式样的老屋,灰墙黑瓦,门楣上融着西洋线脚的雕花已被风雨侵蚀得只剩柔和的轮廓,但沿街的铺面仍散着当年的烟火气。墙角的青砖砌得细密工整,偶有藤蔓垂落,恍惚间,仿佛能听见百年前古港码头的喧嚣在此处交织回响。
走出古街,来到郭李氏祠堂前的大榕树下,有老人闲坐石墩上,见我端详大门对联,便缓缓说起家族是明初从福建迁来,“到我这辈,已是二十代了。”我试图寻访更古老的汉时印记,未果。踱到村口,只见一方几乎被野草吞没的淤塞水塘,塘畔空地上,只余一块标记此处为古码头的石碑,默然对着这片沧海桑田。
再转回老街,路过苏氏宗祠,据说也有四五百年了。祠堂前的空地上,纵横交错的竹竿搭成了巨大的晒架,摆满了圆形大箥箕,摊晒着薯粉,像画家打开的色碟——紫色的如落霞,白色的似薄雾,在灼灼日光下层层铺开,蒸腾起一股暖烘烘的、带着清甜的薯香。两位头戴斗笠的大嫂,正俯身在这些斑斓的色块间,麻利地翻动着手中的活计。
“这是做沙谷米的粉。”一位大嫂见我驻足,直起身,用围裙擦了擦手,指着那些瑰丽的色块说,“喏,紫色的是紫薯,黄色的是红薯,那种白些的,是状元薯粉。”她告诉我,这门养活过无数代人的手艺,如今在乾江只剩寥寥几户人家还在守着。“费工,卖不起价,年轻人不爱学了。”她的语气淡淡的,可眼角那丝怅然,却藏不住。许多古老的事物,大约都是这样静默退场的。
这“费工”二字背后,是二十多道依赖天时与手感的古法:冬日收薯、捣碎、沉淀、取粉,将湿粉在一张大布中“摇”成浑圆的珠胚,再入铁锅,凭老师傅一辈子的手感,用文火慢慢翻炒定形,最后经沸水浴、烈日曝晒,方得那一小撮温润如玉的颗粒。阳光、手温、光阴,便在这反复的摇、炒、晒中,一点点织进了米里。
我买了好几斤,一斤一袋用自封袋装好,沉甸甸的。拎在手里,不像是零食,倒像提着几件古董。
后来翻阅资料,又请教老人,才知道这不起眼的“珍珠”,竟是个不折不扣的“海上来客”。它的名字“沙谷”,音译自南洋的“Sagu”,本是热带木薯淀粉制成的“西米”。顺着古老的海上丝绸之路,它连同名字一同漂洋过海,抵达乾江。而这里的先民,以就地取材的智慧,用本地的状元薯、番薯粉,接续了这缕异域的风,将它“酿”成了属于自己的、独一无二的味道。老人说,早时乾江人家,几乎家家会做这个,这或许是海丝贸易留给这片土地最朴实的馈赠了。
沧海桑田,古港的帆影已杳,码头的喧嚣已寂。这粒从南洋远道而来的沙谷米,成了连接往昔的味觉记忆。它在岭南古圩的天井里,经日复一日的晾晒,最终成为碗中一粒粒温润的“珍珠”。
当晚,我便按大嫂叮嘱的法子煮了一锅糖水。沙谷米清水略漂,万不可搓;沸水下锅,文火慢搅,去其火味;再换新水,看那琥珀色的颗粒在滚水中渐渐莹润,中心留一线白芯时,便关火加盖,借余温焖透。
晾凉后,盛入碗里,调入一勺熬制的冰糖浆,入口滑糯非常,又带一分爽口的Q弹,一缕清幽的薯香,从舌根温柔地漾开。后来,我试着将它冰镇,或兑上冰镇的椰奶,那沁凉的甜润滑过喉头,竟让整个燠热的夏日都清凉了几分。我将剩余沙谷米分赠亲友,他们或加入牛奶,或佐以鲜果,纷纷说这朴素的味道,远比外头花哨的珍珠奶茶来得真切踏实,而且吃后肠胃舒坦。
一碗沙谷米终于下肚,我也算完成了这趟追寻之旅。我寻找、分享的,与其说是一种食物,倒不如说是一种物产交流的鲜活标本。它见证了海上丝绸之路如何将一粒异域的种子,变成此地餐桌上寻常的温暖。
窗外夜色已深,暑气却迟迟不肯散尽。唇齿间,那缕穿越千山万水的清甜,还在轻轻地漾着——像是从千年前的古港码头一路漂来,最终,安稳地停在了我这只小小的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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