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涠洲岛 邱家忠 摄
从桂北喀斯特奇峰异谷一路向南,山势慢慢平缓低伏。山间清冽的草木香,不知何时被温润咸润的海风悄悄替换。当那片深邃蔚蓝毫无遮挡地闯入视野,我知道,北海到了。
这座静卧北部湾畔的小城,没有大都市钢筋丛林的拥挤,也没有车马喧嚣的浮躁。它更像一幅被海风年年晕染、被日光静静漂洗的水墨长卷,清淡,温润,越品越有味道。
北海的灵韵,大半都系在银滩上。还未走近海岸,海风就裹着独有的咸甜气息迎面而来,像久别重逢的故人,款款张开怀抱。真正踏上滩涂,视野骤然开阔——绵延二十四公里的海岸线,不负“天下第一滩”的盛名。别处海滩沙粒粗粝硌脚,而银滩的沙,细得如同粉末,绵软温润。
我脱去鞋袜赤脚漫步,脚掌陷进细沙里,温软蓬松,像踩在晒透的棉絮上,又似踏在轻盈的云絮间。每一步落下留下的浅浅足印,转瞬就被漫上来的浪花轻轻抚平,不留痕迹。这里的沙是高纯度石英砂,在亚热带艳阳映照下,泛着莹莹银光,银滩之名便由此而来。当地人常说它“滩长平、沙细白、水温净、浪柔软”,亲身走过才知,句句贴切。
清晨晨雾未散,海天之间朦朦胧胧,一片灰白迷蒙。待到旭日跳出海面,万道金光洒落,整座海滩瞬间被点亮。层叠海浪奔涌而来,碎作万千雪白浪花,一遍遍温柔轻吻绵长岸线。人站在海边,俨然成了画中一隅,远观海面点点帆影,耳闻海鸥清越啼鸣,尘世烦忧,顷刻间烟消云散。
如果说银滩是北海温柔的衣袂,那涠洲岛便是它胸前一枚温润的翡翠。乘船出海破浪前行,约莫一个时辰,一座形似鳄鱼伏卧的海岛轮廓渐渐清晰。
作为国内最年轻的火山岛,大地远古的炽热在此定格,山海岁月又赋予它安然沉静的气质。踏上岛屿,脚下多是黝黑粗粝的火山岩,石体多孔嶙峋,默默镌刻着远古地火奔涌喷涌、瞬间冷凝的沧桑过往。
走进鳄鱼山景区,悬崖绝壁直插沧海,海浪撞在火山岩缝隙间,轰鸣激荡,声声震耳。近海海水澄澈透亮,是温润的翡翠绿;往深海延伸,渐变为沉静宝蓝;直至海天尽头,化作一抹幽深靛青,层次错落,美得动人心魄。
岛上的日子,过得慢而从容。成片蕉林迎风摇曳,宽大的叶片筛下斑驳暖阳;珊瑚石与火山岩垒砌的旧式民居墙头,爬满热烈盛放的三角梅,衬着澄澈蓝天,明艳动人;天主教堂的钟声悠悠飘荡,和归航渔船的马达声相融在一起,质朴又安宁。最让人难忘的是岛西石螺口的落日,夕阳缓缓沉向海面,波光粼粼,满海鎏金。
潮汐往复,绿廊栖梦。离岛返程,来到金海湾红树林,又是另一番原生态景致。这是生长在热带、亚热带海岸潮间带的特有植物群落,因树皮富含单宁酸,遇空气氧化渐呈嫣红,故而得名。涨潮时分,海水漫上滩涂,整片红树林化作漂浮在海面的绿洲,白鹭点点,翩飞起落;退潮之后,盘根错节的支柱根裸露滩上,纵横缠绕,宛如大地细密的脉络,牢牢守护着海岸。
我沿着曲折木栈道缓步穿行林间,空气中混着滩涂独有的湿润气息,夹杂草木淡淡的清香。滩涂上,招潮蟹举着大螯横行穿梭,灵动俏皮;弹涂鱼鼓着圆溜溜双眼,在泥滩上蹦跳嬉戏,憨态可掬。这片海上森林,不只是可供赏玩的风景,更是海岸的天然屏障,消浪固堤,也为鱼虾贝类、各类水鸟构筑了安稳的栖息家园。
夜幕垂落,我静坐在银滩礁石之上,身后城区华灯次第亮起,霓虹光影倒映海面,随波浪摇曳,碎作满海斑斓。海风悠悠不息,潮起潮落,岁岁轮回,从未停歇。
北海的美,不在雄奇险峻的震撼,而在润物无声的温婉与治愈。银滩的柔婉、涠洲岛的奇秀、红树林的坚韧,交织成一曲绵长的蓝色恋歌。这座滨海小城宛若一枚温润南珠,经海风海浪千年打磨,内敛沉静,兀自散发着持久柔和的光泽。
离别之际,我装了一瓶银滩细沙,也揣了满身清润海风归去。这一方碧海,一片银沙,已然入画,更深深镌刻进心底,久久难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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