挑禾 吴杰 摄

我出生在农历四月，正值小满时节。母亲说，那年麦子灌浆灌得特别好，青黄的麦穗沉甸甸地低垂着头，于是便根据排行字辈，加上一个“满”字，给我取名“保满”。在家里，父母都唤我乳名“小满”。

我的童年，便是被这一声声“小满”叫大的。清晨，天还蒙蒙亮，父亲就扛着锄头下地了。临走时，他总要在屋门口喊一声：“小满，起来了！”那声音不高，却像铜钟一样厚实。我揉着眼睛应一声，爬起来去给母亲烧火。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，母亲在案板上切着红薯，头也不抬地说：“小满，火别烧太旺，慢慢添柴。”这话是说火，也是说我——我小时候性急，做什么事都恨不得一下子做完，常常把粥烧得溢出来。母亲耐心教导我：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，啥事都得慢慢来，就像节气，小满过后才是芒种，不能跳着过。”

父亲寡言，他教我道理的方式却很特别。有一年夏天，村口的池塘干了，我和几个小伙伴跳下去摸鱼。我摸到一条大鲫鱼，高兴得直蹦，回家举着鱼满院子跑。父亲蹲在磨刀石前磨镰刀，看了一眼，闷声说：“小满，鱼拿回去放缸里养着。”我一愣，问他为啥。他这才停了手里的活儿，抬头说：“小满的麦子不能割，得等它自己熟透；鱼也不能贪多，够吃就行。你手里这条够咱家吃一顿了，剩下的让它们在水里游。”我那时极不情愿，但还是照做。多年后读到“不涸泽而渔，不焚林而猎”时，忽然就想起那年夏天的父亲。

母亲没读过书，却把二十四节气记得滚瓜烂熟。每年小满前后，她都会说同样的话：“小满小满，麦粒渐满。庄稼不能太满，太满了就胀，胀了就容易倒伏。人也是这个理儿，说话做事都要留三分。”她是这么说的，也是这么做的。邻居家借了米，还的时候多了两把，她总会合情合理地退还回去。家门口来了讨饭的，她不光给饭，还端上一碗热茶……当我长大后学到“满招损，谦受益”时，想起类似的道理，母亲早就在我耳边念叨了数百遍。

后来我离家上学、工作，在城市里摸爬滚打。每当急功近利、心浮气躁时，耳边总会响起父母唤我“小满”的声音。彼时，内心的浮躁便随着那遥远的声音慢慢消散，心宁气定后，原本棘手的工作也变得得心应手。

原来，“小满”这个乳名，早就成了父母刻在我生命里的座右铭。它让我知道，人生不必事事求全，不必处处占先，小满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