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初夏,我的又一本著作出版发行了。那是广西村落文化丛书中的一本,书名叫作《客家秘境:北海市璋嘉村》。我想,这也是一个重要的节点,无论是对于我的写作还是人生而言。
在写作这条路上,我历来是立场坚定的,从二十几年前尝试写作开始,即开启了一个属于我个人的传统——每天都抽时间端坐在家里的小书房里,读书、写作、冥想,累了就到西门江边走走,然后随时随地把自己的所思所想记录下来。
就这样,我的一篇篇文章被捣鼓出来,诸如古城、古建、古村、故友、美食、植物、见闻、世事……可以写的事与物都不落下。我知道,写作需要一个集腋成裘的过程。到2024年7月,我的第一部散文集《枕水廉州》出版。接下来又是一个酝酿、积累与迸发的过程,第二本散文集跟着也问世了。
相比较于《枕水廉州》,《客家秘境:北海市璋嘉村》完成的难度要小一些,毕竟篇幅没那么长,用时自然也没那么长。但也不轻松,按照我的设想,记录一座村庄的历史,是需要面面俱到的——把它的前世今生和风土人情都写下来。
其实,接受这部书稿的写作任务,我是有点意外的。经过北海市作协领导的推荐,参与策划该部丛书的漓江出版社何老师,亲自来到合浦,并约我见面,谈论这个丛书的指向,具体到我要写的书稿,必须以客家村落为锚点,反映客家人的生活。
第二天,我陪何老师到大廉山客家古村落去看一看,生怕出现“货不对板”的现象。我们一路过去,先是看了闸口镇的社边坡围城、福禄村围城,再到曲樟乡看曲木村土围城、璋嘉村陈氏宗祠,最后还去山口镇,看了永安古城。
在回程的路上,何老师问我,哪座村落最具有代表性?我说璋嘉村,其老屋村为国家级传统村落。永安村虽也是国家级传统村落,但不是客家村落,而其他的几座客家村庄,虽也是自治区级传统村落,但可挖掘的故事没璋嘉村丰富。于是,敲定了写璋嘉村,何老师一再叮嘱我,只写璋嘉村的独立个性,不可把其他客家村庄的故事“编”进来。
接受这部书稿的任务,对我来说,既是一份惊喜,更是一种考验。虽然我是客家人,但终究不是璋嘉村人,对他们的历史文化、人情世故、生活风俗等认知,仅浮于表面,深层次的东西还得自己去采访、挖掘和发现,否则难以交差。
当我一头扎进去之后,才知道璋嘉村的“水”太深了,我知道的仅是一些表面性的概念,诸如陈氏宗祠、陈铭枢故居、古樟树、璋嘉隧洞……那些包裹在里面的故事,如陈氏宗祠的选址与营造、围城遭受围攻、真如小学创建、璋嘉人的竹编生活、祭祀土地神的与众不同等等,太多的东西都是我第一次接触。
好在璋嘉人都怀有热心肠,每当我坐下来跟他们聊起璋嘉村,他们就把知道的都讲出来,如竹筒倒豆子一般。还有网络上查到的关于璋嘉村的文字,几位璋嘉村的写作者也都热心地给我讲述,就连他们整理的客家山歌都发给了我。这样的璋嘉人,朴实如他们生活其中的山水。
我想说的是,写璋嘉村的故事,我是特别有感慨的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强烈地感受到了璋嘉村的青山绿水、古旧村落与人文风貌,对人心产生的一种缓慢而剧烈的塑造。我经常自问,如果不是那些热心人的讲述,我接触到的人世、古建与山水,跟别人看到的会有区别吗?今天的我又会写成什么样的书稿?
我想,我得认真去对待这件事,用我个人的习惯,用我贯通于阅读、沉思与冥想的方法去构思,这样才对得起自己对这一座村庄、这一片山水的持续注视和洞察,从而去塑造生活在那里的人与故事,如同大自然塑造他们眼中的山山水水一样。我并不是挣扎着把书稿写出来的,我的情绪与态度,气定神闲。我得说,我的文字与网络上所呈现的璋嘉村,风格是迥异的。事实上,在以前,我对璋嘉村以及其历史是抱着一种轻视心态的。待我深入采访之后,在内心里便发出了“我爱璋嘉村”的喊声。我知道,其中变化的不是璋嘉村,而是那个诚服的自己。
担任本书稿责任编辑的李老师,也花了不少心思。她经常跟我对接,提出中肯的修改意见,让书稿的进度如同轻舟走过万重山。在李老师的指导之下,我在半年时间里完成了初稿。提交书稿之后,还有审稿关要过,老师们给我指出了其中的不足,认为写得过于平面化,没有侧重点,要写村庄最本质的东西,以便呈现乡村文化的流变,呈现乡土文化的原生性、鲜活性、多样性、复杂性。我痛下决心,删除了一些章节,还把一些章节揉碎再捏合,然后增补一些细节。经过多次调整和修改,书稿才定了下来。
我记得,小时候也住在客家围屋里,泥土夯筑的房子,逼仄得可怜。里面有灶台、碗柜、水缸、衣柜、两张床和一张四方桌。父亲常年在外地工作,回来时与母亲和妹妹挤一张床,我和两个哥哥挤一张床。就是在老围屋的两间屋子里,我开始上学读书。我说这个事,正好印证了以前璋嘉人住在围城里的生活也是如此。故此,我写这个书稿时,不尝试跳跃性,而是用“舒徐淡定”的笔调去写。
那段日子,我还抽空阅读了那海写的《世事不须尽》,那是一部融艺术史、人物传记与生活哲学于一体的文化随笔。读着它时,像是在一个雨夜推开一间围屋的轩窗,窗内有烛火摇曳,窗外有松风低吟。我联想到了我在写的书稿,虽然把书稿删除了一部分,虽然我还没能够全方位地深入采访,但我觉得,呈现的内容适度了。
《世事不须尽》里的髡残说:“世事不须尽,一言尚未曾。此中有来意,溪山行脚僧。”那海以此统摄全书,正是洞见了中国文人艺术的精髓。我想,我写的璋嘉村书稿,也应该如此,不追求面面俱到的圆满,不执着于寻根问底的了断,而是在世事的不尽中寻得精神的从容。
我要说,这样的“不须尽”写作,也可以抵达艺术的至境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