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中树影 傅静 摄

白杨树

◎保罗·策兰

白杨树，你的银色枝叶闪耀成黑色。

我母亲的头发从来不会变白。

蒲公英，绿茵茵的乌克兰。

我的金发母亲没有回到家里来。

含雨的云，是你在井口的上方徘徊？

我的母亲在轻声哭，为每一个人。

圆星，你环绕着金色的飘带。

我母亲的心脏被铅弹撕裂。

橡木门，是谁把你从门框中卸下？

我的温柔的母亲再也不能归来。

     （王家新 译）

今年清明，没有往年那般细雨霏霏。阳光明亮，万物生长，我却格外渴望一场春雨，好在蒙蒙细雨中，静静品读策兰这首《白杨树》。

白杨树在西北很常见，身姿挺拔，叶片宽大厚实。小时候我常把白杨树叶绑在一起，做成毽子踢。叶子正面浓绿，背面覆着一层白绒，风一吹便泛出银光，远远望去，整棵树似漾着淡淡银辉。

诗的开篇便直抵人心：“白杨树，你的银色枝叶闪耀成黑色。”银色清朗平和，象征安宁日常；一旦转为黑色，光便熄灭，世界坠入黑暗。诗人用颜色对比，不止写景，更是把心底的悲痛藏进色彩里。母亲的头发“不会变白”——白发本是岁月的痕迹，可诗人的母亲尚不及老去，便骤然离世。这种极致残忍里的温柔，读来令人鼻尖发酸，来不及细想，泪水已涌出。

蒲公英随风飘荡，落处即是故乡，它轻盈、弱小，毫无抵御之力。绿茵茵的乌克兰与柔弱的蒲公英构成一个美好却易碎的世界。“我的金发母亲没有回到家里来”，字句如此平静，分量却重得让人窒息。母亲被战争与暴力永远带走，安稳的生活骤然破碎，失去母亲的孩子漂泊世间，困顿无依，犹如蒲公英！

那含雨的云，又在象征什么？是母亲流不尽的泪水，还是笼罩在大地之上、化不开的沉痛？她的哭泣，为每个在乌克兰流离失所的人。她深爱家园，深爱这片土地，可连她的泪水都护不住自己。

圆星与金环，本是荣耀与永恒的象征，母亲的心脏却被铅弹撕裂。金与铅，两种金属形成刺目的对照。当战争降临，所谓永恒何在，荣耀又属于谁？

橡木门被生生卸下。是谁所为？诗中没有明说，但每位读者都心知肚明。门是边界，门内是家，是安宁，是爱的归处。门被拆去，家便被破开，秩序荡然无存，只剩暴力、战争、死亡与毁灭。而母亲是“温柔的”，在金属、铅弹与黑暗之后，“温柔”二字缓缓浮现。它不属于自然，不属于战争，只属于母亲。也正是这个词，被放进最悲凉的一句里：“温柔的母亲再也不能归来。”是不能，而非不愿。

当世间万物都是见证者，即便所有光亮都熄灭，“温柔”也不会被摧毁，可也正因它再也无法归来，才成为我们心中永远空缺的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