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合上阿措的《沧城》的那个下午,阳光正斜斜地照在书桌上。我想起书里的一个细节——主人公站在陌生城市的落地窗前,玻璃映出他的影子,“像一道细长的裂痕”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这本书之所以击中我,不是因为它讲了一个多么新鲜的故事,而是它把我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用一把极钝的刀,一点一点刻了出来。
第一次被这个意象攫住,是在小说开篇不久。主人公初到沧城,站在刚刚入职的公司窗前,看楼下的车流与人海。作者在这里写得很克制,没有大段的心理独白,只用了一个画面:窗玻璃上,他的影子被城市的灯光切割成一道细长的暗纹,像一个不属于任何画面的杂质。我反复读这一段,总觉得它写的不只是某个人物,而是每一个曾经站在陌生城市窗前的人。那种既身在其中又置身事外的感觉,那种“明明站在这里却又不属于这里”的恍惚,被玻璃上的一道影子说尽了。后来,这个意象在书中反复出现——地铁车窗上的倒影、商场橱柜的镜像……每一次出现都不动声色,但读完全书再回头想,才发现它们早已串成一条暗线,标记着人物在空间与身份之间的每一次位移。
真正让我停下来折页的,是那场聚餐。主人公和同事们去吃一家精酿啤酒馆,大家聊着酒花的风味、发酵的工艺,语气松弛而自然。他坐在其中,也笑着,也点头,却把手伸到桌下,悄悄用手机百度那些陌生的词汇。作者没有让任何人发现这个动作,也没有让主人公事后向谁解释,她只是把它放在那里,像一个未被引爆的哑雷。读到这一段的时候,我的心里忽然有点发酸。不是因为同情,而是因为太熟悉——那种明知道学一个词并不能改变什么,却还是忍不住去查的瞬间。那不是向上攀爬的努力,只是不想在人群里显得太狼狈。这大概是本书最残酷的地方:它写的不是一个人如何改变命运,而是一个人如何与自己的裂痕相处。
如果说前两处让我们看见裂痕,那么在书的结尾处,我看见了光。主人公回到即将拆迁的故乡,在一面老墙上,找到幼年时用刀片刻下的身高标记。那些刻痕一道一道,歪歪斜斜,像树的年轮。但年轮是闭合的圆,而墙上的刻痕是断裂的线段,每一道都指向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时刻。这个画面让我的心里似有什么东西在松动。我想起自己小时候,家里老房子的门框上也有这样的刻痕,每年生日量一次。后来搬家了,那些刻痕就留在了那里,连同那个房子一起,成为别人的家,或者成为废墟。作者在这里写了一句话,大意是:他忽然明白,他不需要抹掉这些裂痕,它们是时间的刻度,是活过的证据。
到这里,我好像才真正读懂了这本书。以前总觉得“裂痕”是不好的东西,是需要修复的残缺。但这本书让我看到,有些裂痕不是用来弥合的,它们是光照进来的地方,是一个人从一种生活走向另一种生活时留下的足迹。小说里的主人公,最后既没有彻底融入沧城,也没有退回故乡,他站在那道裂痕处,同时看见了两种生活。他不是任何一岸的人,他是一座桥。
我不知道阿措写这本书时经历了什么,但我想,她一定也曾是某个城市落地窗上的那道影子。她把这份感受写得这么准确,不是为了告诉我们应该如何跨越裂痕,而是想让我们知道——你可以在裂缝里待着,那里也有光。
窗外的太阳已经挪到了墙角,我把这本书放回书架最趁手的那一层。不是因为要常读,而是觉得需要离它近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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