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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罐姜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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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夏日的午后,亲戚送来一罐泡制好的糖醋生姜。揭盖的刹那,酸甜气息扑面而来,裹挟着微微的辛辣,竟让我恍惚间回到了多年前。


那时的春天,只要到了周末,年轻的父亲常常会带着我们,到刚刚开垦出来种下橘子树的山上劳作。那时候的橘子树还小,爸爸便在小树的间隙里种下生姜。等到夏季收成时,我们便在某个晨露未晞的清晨,踩着湿滑的石阶上山挖姜。


挖姜的时候,父亲总是先弯腰割掉生姜地面上的绿叶,再用锄头掘开泥土,取出块茎。“姜要选老根,才够味,药用价值也更高。”他说话时,额上的汗珠滚落,滴入泥土,再无踪迹。我们蹲在一旁,看他将姜块小心挖出,抖落泥土,如同捧着一块珍宝。我们也帮着摘除生姜多余的细根,收拾好放入竹筐。


挑回家中的生姜有的储存在地窖里,有的会拿来泡制。母亲是泡制生姜的高手。她先将新姜洗净去皮晾干,再切片装在一个大搪瓷盆里,撒上适量的白砂糖与盐,放几瓣大蒜和几个朝天椒,搅拌均匀后装入罐中,最后倒入没过姜片的醋,将罐子密封。这样,一罐上好的糖醋生姜就泡好了。


小时候听过这样一个故事:乾隆皇帝的寿诞庆典上,满朝文武争相献上奇珍异宝。唯独刘墉别出心裁,提着一桶普通的生姜走上金殿,引得众大臣嘲笑。当乾隆问他这是什么礼物时,刘墉答道:这叫“一统江山”。他解释道:桶里的生姜层层叠叠,就像一座座大山,这是“一桶姜(江)山”,寓意皇上江山永固。乾隆听后龙颜大悦,重赏了刘墉。


我怔怔听完,觉得有些可笑:一统江山,竟系于一味小菜?可转念又想,它在罐中沉默,在唇齿间苏醒,以微薄之力驱散湿寒,慰藉凡胎。这又何尝不似百姓守护的江山?


生姜是草木界最懂得以攻代守的侠客。它不似冰糖雪梨那般温吞地润肺,而是携着泥土深处的燥烈,以火攻火,以热驱寒。当风寒如贼寇般侵入肌理,生姜便化作一道辛辣的屏障,逼出冷汗,也逼出了身体里淤积的阴霾。一碗下肚,仿佛能听见体内冰雪消融的声音,那是生命最原始的回温。


小时候风寒感冒,母亲便会用生姜和艾草、红糖一起煮水给我们喝。老灶台上,姜片在瓦罐里咕嘟咕嘟地翻滚,水汽氤氲中,那股子霸道的辛辣味儿混着红糖的焦香,把清冷的屋子和被感冒填满的昏沉一并驱散了。这味道是不讲道理的,它不像药,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。母亲总是说:“喝下去,发层汗就好了。”于是,那碗深沉的琥珀色,便成了病中唯一的慰藉——喝的是姜汤,暖的却是被冷风灌透了的身体。


如今,我也学着泡制糖醋生姜。按着母亲的老法子,却总做不出从前的味道。或许少了几分山间的晨露,少了几句父亲的叮咛。醋是陈醋,糖是白砂糖,姜却不再是那年的姜。我独自站在厨房,望着自制的糖醋生姜片,想着家乡的过往,竟模糊了窗外的风景。


人们常说“姜还是老的辣”,可辣味终会散去,只剩绵长的酸。就像那些以为永远不会褪色的记忆,也在岁月里慢慢发酵,变得温和,甚至带着一丝回甘。我们终其一生,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泡制时光——有的封存于罐中,有的沉淀于心底。


罐中的生姜层层叠叠,在透亮的汤汁里像一叶扁舟,载满了旧时光的故事。我夹起一片,入口的瞬间,辛辣刺透舌尖,随即化作暖流,涌向全身。这滋味里,有山间的清风,有父亲的汗水,有母亲的絮语,也有帝王将相的一梦浮华。


原来万里江山不过这一罐的方寸天地。而尘世中的你我,皆是经历岁月熬煮后,那片沉淀出独有滋味的老姜。


编辑:许苏文 人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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