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深夜加完班回到出租屋,整个人恍若被抽空。从柜子角落取出那罐从家里带来的桑葚酒,紫红色在昏黄灯光下微微发亮。我倒出一小杯,端到嘴边,酒香散开的瞬间,我在心底细数过往,我与父亲之间,好像从来没有一个完整的拥抱。
小时候摔倒,膝盖破皮流血,我哭着伸出手。父亲远远站着,只说了一句“自己起来,不疼的”;青春期吵完架,我摔门而出,他转身钻进厨房,案板上传来急促的切菜声;那年我找到第一份工作,离家去南方,他也只是帮我把行李放好,站在路边,没有挥手。我以为他不爱我,或者他不怎么爱。
直到他开始酿桑葚酒。每年初夏,老桑树下总能看到他弯着腰,一颗一颗摘,紫黑汁水浸染指缝。电话里他絮叨起来:“今年的桑葚甜,冰糖少放了一两。”“再放三个月更好喝,你别急。”我在这头应着,心想不就是一罐酒吗,至于这么反复说?可他不管,每年雷打不动寄来两罐,陶罐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。
一次回家探亲,准备返程那天,母亲和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说了很多话,父亲却一直沉默着。直到我准备上车时,他把那个陶罐递过来,塞到我怀里,说:“路上别喝,到了再开。”我抱着罐子上了车,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原地,手抬起来,又放了下去。
回到城市,我打开那罐酒,酒液沾到手指上,紫色渗进指纹,每一条纹路,似乎都在替不懂表达的父亲说着“我想你”“路上小心”“我会惦记你”。我抱着罐子愣了很久,渐渐觉得那罐酒仿佛两条手臂,替父亲回抱了我一下。
后来,我真的学会了酿酒。每年初夏,我也开始给父亲寄一罐回去。电话里他说“收到了,还没喝”,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挑个晚上偷偷打开。前几天回家,我看见厨房角落里摆着五六个空罐子,全是这些年我寄回去的。他喝完了酒却没扔,而是洗干净了放在那里。我问他留着干嘛,他只是说“罐子好用,舍不得”。
那天黄昏,我们坐在院子里,面前各倒了一杯酒,紫红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。父亲的侧脸在暮色里有些模糊。我端起杯子,终于说出那句藏了很久的话:“爸,我想用这杯酒跟您借一个拥抱,等下次见面,再还你一个。”
他愣了一下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喝完抹了抹嘴,喉结上下滚动着。我以为他又要沉默,却听见他哑着嗓子说:“那就……记在账上。”晚风吹过来,桑树沙沙响,我们都没有动,但那杯酒入喉时,胃里暖洋洋的,犹如被紧紧抱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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