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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红辣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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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时荣谢色常同   郭襄 摄

入夏后,胃口日渐变差,食不知味。几乎每年夏天,我都会瘦三五斤,换上轻薄衣裙,腰肢顿显纤细,竟不知是悲是喜。饮食上的倦怠,也让精神随之消沉,昨夜竟意外起了梦魇。

我已许久没做过梦魇,小时候午睡却常被它困扰。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仿佛看见蚂蚁长着大象的粗腿,所有东西都变得无比巨大,恐怖得让人喘不过气。这种恐惧,实则是渺小的自己面对浩瀚宇宙、纷繁世事时的无助与无力,也是人类对黑暗、疾病、灾难与死亡的本能不安。

梦魇中,我手心沁汗,脚底冰凉,心仿佛坠入无边深渊。换做从前,我定会叫醒枕边人,而此刻,听着他均匀的呼吸,我终究忍住了。翻个身,抱紧床头的小熊,过了许久,才昏昏沉沉再次入眠。仿佛刚合上眼,天就亮了。

起身、刷牙、吃早餐,把手机和电脑放进布包,换鞋出门。日子一天天匆匆而过,总萦绕着时间不够用的紧迫感。到了学校,批改一叠作业,上两节课,便去食堂吃午餐。再丰盛的饭菜,吃久了也会索然无味,更何况学校午餐花色本就不多。

今天的午餐有三道菜:梅干菜扣肉、辣椒炒肉和蛋黄南瓜。那道梅干菜扣肉我一口未动,南瓜炒得有些生,倒是那几只辣椒,被我一一搛起吃掉了。那淡淡的、若有似无的辣味,竟让混沌的味觉为之一振。

我本吃不得太辣的。有一次去成都,不仅火锅是辣的,几乎所有菜都带着辣。我冲服务员要一盆青菜,端上来依旧辣乎乎的,服务生说,店里的锅都炒过辣椒。我只好委屈地问,有没有不辣的菜。对方答有凉拌黄瓜,可端上来,还是拌了小红辣椒。

实则几百年前,四川人还不知辣椒为何物。辣椒原产于美洲,是印第安人的调味品,中国古诗词中少有提及。十六世纪末,它才通过海上丝绸之路传入中国,当时名为“番椒”。明万历十九年的《遵生八笺》中记载:“番椒,丛生花白,子俨秃笔头,味辣包红,甚可观,子种。”

江南水乡,沿河窗台上常摆着花盆,其中必有一盆小红辣椒,红彤彤的果子格外鲜艳。煮鱼汤时,撒几粒辣椒末,便能吊出鲜味。念初中时,我见过一个少年,午饭只吃白饭拌辣椒酱。那时夏天带菜易馊,他母亲便为他做了一罐辣椒酱,他总躲在教室角落,闷头扒完一碗饭。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,镀上一层金边,多年后,我仍会想起那个身影,不知他后来的人生是否如愿灿烂。

我老家乡下的菜园里,也栽了一畦小红辣椒。我们家无人嗜辣,可每年收获后,母亲都会把辣椒晒在竹匾里,晒干后悉心装袋,送到城里。在她心中,自己种的东西,就像自己的孩子,是世上最好的,哪怕城里什么都能买到,也不及自家种的真切。

邻居老谢的妻子小贾是四川人,每年回老家,都会带回一大袋辣椒,用石磨手工磨成辣椒酱。这是我第一次见手工磨酱,一圈圈研磨,半天也只能磨两三瓶。小贾赠了我一小瓶,无任何防腐剂,放冰箱里尽快食用。

因来之不易,我格外珍惜,几乎每天都会吃一点,做麻婆豆腐、蘸虾,甚至拌白米饭。吃到鼻尖微微沁汗,心里的忧愁与郁闷也不知不觉消散了。或许,吃一点辣、出一点汗,才能驱除身体里的粘滞之气。小贾性格活泼爽快,不似江南女子那般扭捏,许是吃辣的性情使然。

“晴空一鹤排云上,便引诗情到碧霄。”中午吃了那几口辣椒,心情竟豁然开朗,一扫连日来的疲惫、倦怠与焦虑,竟生出几分豪情。只愿今晚,不再被梦魇纠缠。


编辑:庞华坚 人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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