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剪影 谭瑞军 摄

初识阿碧，是在友人的家宴。她来得最晚，可她一到场，席间气氛顿时热闹起来。阿碧笑语盈盈，杯盏相碰间举止大方，待人热忱周到。与人敬酒时，她总爱说一句：“除了多谢，都不知道要讲啥了。”

满座宾客都是相熟老友，唯有我，与她初次相见。常年受北部湾海风吹拂、烈日炙晒，阿碧的肌肤是朴实的麦色，手背、脖颈上，刻着常年出海劳作留下的粗粝痕迹。我事先并不知道当天是她的生辰，见众人纷纷上前祝福，便趁人少时斟了一杯清酒，步上前送上真心的祝愿。

一句简单的祝福，竟卸下了她紧绷多年的心防。或许是酒意使然，或许是觉得我沉静寡言、值得倾诉，碰杯之后，阿碧缓缓低下头，肩头微微颤动，低声啜泣起来，慢慢道出心底的难处。

阿碧两岁那年，一家人仓促收拾简单行装，跟着归国侨民队伍渡海回乡。归来时身无长物，一切只能从头开始，在清贫劳碌中艰难立足。生活的重担早早压在了她肩上，她的学业，止步于小学二年级。当同龄孩子在教室读书识字时，她已然坐上颠簸的小木渔船，跟着父亲出海讨生活。

海面风浪无常，小船随浪起伏飘摇，咸腥的海水一遍遍溅上船板，打湿衣衫，刺得双眼发涩。海风褪去了她的孩童稚气，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，她却早早扛起养家重担，在苍茫大海上，日复一日辛苦劳作。

年岁渐长，她投奔海上油老板打工谋生。天还未亮，海面薄雾缭绕，她乘着小艇穿梭在林立的渔船之间，搬运沉重油管，精准对接供油端口，干着旁人眼里只有男子才做的重活。清晨的甲板凝着湿滑的露水，双手长期浸泡在海水与油污中，饱受侵蚀。朝夕重复着枯燥繁重的活计，她始终踏实做事，熬过了无数个晨昏。因她为人诚恳守信，做事踏实本分，久而久之，在码头积攒下了好口碑，后来便独立做起海上油料生意，在码头站稳了脚跟。

期间爱人要回广东照顾年迈双亲，阿碧便独自留守北海，一边打理生意，一边操持家事、照料儿女，生活里所有的风雨坎坷，全都一力承担。亲身经历过流离困顿、求学缺憾和谋生艰难的苦楚，阿碧把所有美好的期许，都寄托在一双儿女身上。她深知人生行路不易，半生风雨打拼，只为给孩子营造安稳顺遂的成长环境，不愿子女再重走自己坎坷的老路。

女儿乖巧懂事、自律勤勉，夜夜伏案苦读，从不用旁人督促。望着孩子专注读书的模样，她半生奔波的疲惫、深夜独处的孤寂，都有了温柔的安放，也成了支撑她走下去的温暖力量。儿子心性浮躁，厌烦读书，常结伴游荡、虚度时光，甚至偷偷变卖家中财物挥霍。几番劝导管教都收效甚微，万般无奈下，阿碧只得把孩子送往南宁矫正学校收敛心性。

她的微信头像，一直是儿子儿时天真可爱的模样，里面藏着一位母亲难以言说的彷徨与无助。无数个寂静的深夜，她满心牵挂忧虑，辗转难眠，独自承受着内心的煎熬。

她说，儿子很快就要从矫正学校回来了，担心他依旧浮躁未定，而自己终日忙于海上营生，早出晚归，根本无暇贴身看管教导。她眼神恳切又无助，希望我能帮忙联系合适的寄宿学校，希望孩子入校安心读书、完成学业，收束浮躁心性，走上正途。

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，郑重答应定会尽心帮忙。听着我的答复，阿碧又重拾往日的开朗，再度举杯和亲友寒暄，依旧说着那句“除了多谢，都不知道要讲啥了”。短暂流露脆弱之后，她又重新撑起了人前的从容与体面。

这便是阿碧，历经时代动荡，半生孤苦相伴，以柔弱双肩扛起人生风雨。她坚韧隐忍，心底常怀温柔，亦藏着一位母亲最深沉的牵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