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初读刘乐牛的诗集《我的苍茫源于光》,心里顿了一下——光明明是让万物清晰的东西,怎么会生出苍茫?读完整本诗集才慢慢体会到,那种苍茫不是黑暗,也不是彻底的明亮,而是光奋力穿入黑暗、却始终无法将它完全穿透时,留在人心里的一种感受。像站在暮色里,既看得见一些轮廓,又看不清全部。它不是消沉的,而是一种诚实的凝视:承认光有限,也承认在有限的光里,人依然可以看清一些东西,并为之动容。
这本诗集打动了许多人——作家、教师、学生、普通的上班族,都能在诗里看见自己。刘乐牛写的不是玄虚的哲理,而是每个人摸得着、看得见的日常,只是他用语言把这些日常擦亮了。他说,“写诗就是等光来”。等,本身就是一种积极。不是去抢夺光,而是相信光会来,也相信自己能在光来的时候认出它。
《中秋月》里,他望着月亮“爱情般皎洁的脸”,却说:“我不想用众人叫过的名字/唤你,也不想寄托什么/美好愿望”。别人写月,恨不得把好词全堆上去。他不。他说那些愿望“最终都是在表达我粗俗的欠缺”,他“羞于对你提起”。最后他坦白:“颠沛流离地走在尘世/我无法干净,我望着你/只是需要一个留在天上的女子/替我掌管月光,守住传说”。他先把自己放低,低到承认粗俗、承认无法干净,然后才抬头望月。月亮成了替身——自己配不上干净,便请别人替他保管。这种卑微,比任何赞颂都诚恳。
写雪,他也走不寻常的路。《雪花落》里,他把雪花称作“世间最妖娆的水”。水变成雪,是“带着寒冷中获得的性情/离开高处”。他不写纯洁,写的是水的变形,是下降,是告别。那句“时光进入拒绝修辞的节令”尤其好——冬天本身就不喜欢废话。那些没来得及死去的事物,“已无法挪用眼花缭乱的辞藻”,只能沉默。这不是描摹天气,是在揭示一种生存状态:有些东西到了某个阶段,说什么都是多余。
《深秋》更短。“黄叶满地,季节通过自我枯萎完成的积蓄/正接受腐朽”。“自我枯萎完成的积蓄”——枯萎不是消耗,是储备。一个反常识的句子,细想却准确:叶子落下,养分回到根部。他把腐朽写成了储蓄。最后那句“除了废墟上一根颤巍巍的枯枝/我不敢承认/还有什么身体属于自己”,枯枝成了身体的替身。到了深秋,人也就剩下一根颤巍巍的枯枝。不说尽,说尽了就假。
最能代表诗集精神特质的,是集中的几首长诗,它们以更宏阔的篇幅容纳光与黑暗的角力。而《我迷恋的东西都有豁口》这样的短章,则像一把钥匙。他写“我有连接不上的断骨/潮湿到变态的锈迹”,然后直截了当:“我迷恋的东西/都有豁口/常怀念的人/多住在我好不了的伤里”。断骨、锈迹、豁口、好不了的伤——他迷恋的是破损本身。破损处露出来的,才是“世界的素颜”。他不修补,就这么陈列着。这句“我迷恋的东西都有豁口”,为理解整本诗集提供了路径。他写的月亮、雪花、草、门槛、油灯,都不是无瑕的,都带着豁口。豁口处,光才漏得进来,也才与黑暗缠斗出苍茫的纹理。
这恰恰回应了书名。光来了,照亮一切,却不会久留,也不会彻底征服黑暗。光退去或凝止,那些被它照过的缺口、断骨、锈迹、枯枝,在敞开与遮蔽的交织中显出自己的轮廓。轮廓不完整,不光滑,有磕碰,有磨损。正是这些不完整,让它们有了温度,也让站在它们面前的人感受到那种苍茫——一种徘徊在光亮与黑暗之间的主观困顿与眷恋。
他不用“岁月”“沧桑”这类大词。他写时间,用的是“指甲里的泥”“门轴上的锈斑”“酸菜缸里结的冰”。时间不是流水,是具体的事物一点一点旧掉的过程。你看见锈迹,就看见了时间。这种写法诚实,不铺张,不虚浮。
读这本集子,会感觉到一种安静。不是无话可说,是把话问到了本质之后获得的安静。他在后记里说,“写诗就是等光来”。光不会停留,来去都突然。诗人能做的,是在暗处睁着眼睛等,并不断向内叩问。光照到什么,就记下什么。照到门槛记门槛,照到碗记碗,照到母亲的手就记下那只手。光照不到的地方,一个字不写。这是他的诚实,也是他的克制。
那首《我如此留恋这暗淡的尘世》里他写:“我轻如微尘的光/徘徊在,熟悉事物飘散出来的疲倦气息里”。逗号后面的停顿像一次换气,光就停在那换气里,敞开与遮蔽同时悬在那里。合上书想,这大概就是他的苍茫——光在每一个豁口处徘徊,在无法完全穿透的黑暗面前凝成一种复杂的主观感受。那些停下来的印痕,就是诗。
版权声明:任何媒体转载、摘编或利用其他方式使用北海市融媒体中心享有版权的作品(包括但不限于稿件、图片、视频等内容),须取得书面授权。对侵权行为,本中心将采取维权措施。
版权合作联系电话:0779-2037559
法律顾问:广西海望律师事务所
吴松周 李仕伟 0779-320036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