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文昌揽落霞 吴杰 摄
每年六月,带队送考的我,总会如约来到合浦文昌塔,替孩子们讨一个好彩头。
位于合浦海丝文化遗址公园内的文昌塔,与四方岭遗址、合浦汉代文化博物馆、汉闾文化园遥相守望。记忆里的荒郊野岭,如今早已成为远近闻名的网红打卡地。正值盛夏,绿茵茵的草坪上,小路如飘带般蜿蜒,织成一幅清新明丽的水彩画。黄昏时分,夕阳余晖穿透云层,光束斜洒在古塔周身,层层砖石被金辉浸染,呈现出奇异的神采。上空,各式风筝借着风力扶摇直上;身旁,孩童攥着线轴在草地上欢快奔跑,绷紧的风筝线像拉满的弓弦,把少年的梦想送往云端。游人三五成群,或漫步闲游,或驻足拍照。站在这喧嚣的宁静里,清风悠然,心绪起伏。
我与这座塔的渊源,始于童年。那时乡里人都叫它“番塔”,说这塔是清代合浦知府康基田所建,意在破坏风水。那时的我,心里总想不明白,一方守土官员,为何要处心积虑地毁掉治下的风水?后来听村里老人说,传言很久以前,有“犀牛”及“金鸡”出没于合浦,汇聚灵气。消息传到京城,为不危及自己统治,皇帝便迅速命人在犀牛所卧之处建造起这座鞭状的高塔,每天日出日落,塔影便像一根巨大的七节“鞭”将犀牛驱赶。又传是明朝时,合浦县城来了个“番鬼”(洋人),看到江里有犀牛,便散布谣言说:“西门江里的犀牛是个妖孽,会祸害地方。”州官听其谗言,便建起这座酷似鞭子的塔,将犀牛驱赶。
长大后读书查证,才知那位被民间误传的康基田,实则是乾隆年间一位颇有作为的能吏。他任廉州知府期间,不仅主持扩建海门书院,捐俸延师,极大振兴了合浦文脉,更兴修水利、疏通古河,解了古城积涝之苦。至于这座文昌塔,史料记载其始建于明万历年间,由知县刘行义等主持修建,远早于康基田的时代。据《合浦县志》记述,彼时建塔,初心绝非破坏,而是为了扭转当地“民无储蓄,科名寥寥”的局面。古人讲究堪舆,认为廉州府城西南地势低平,南流江水斜逝,导致地气难留。于是造此高塔,既作“文笔”以振文运,祈盼士子登第;又作“镇物”以锁水口,意在固守财源、留住灵气。
坊间流言与正史记载,竟如此错位。然此非孤例。传说折射民心焦虑,正史隐含士大夫立场。此种张力恰是治史之鉴:真相务求多源互证。正史搭建事实骨架,民间传说填充情感血肉。唯有在官方宏大叙事与民间微观记忆的碰撞与印证中,历史的全貌才渐次清晰。
眼前的文昌塔,七层八角,暗合佛家“七级浮屠”之数,名字却源于中国本土的文曲星君。它与西安大雁塔遥相呼应,一南一北,成为海陆丝绸之路上中外文化交融的生动注脚。
如今再来,早已卸下了儿时的愤懑与疑惑,只觉得历史长河中的真相往往比传说更为厚重。我来看它,一半是为了了却多年的心结,另一半,是想借这历经风雨的古塔,为即将奔赴考场的学生们祈一份福。愿他们笔下有神,心中有光。无需依附风水的庇佑,也不必困于传说的迷障,只需凭借史海钩沉的求真之心与十年磨剑的真才实学,去书写属于自己的华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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