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楝花开 孟彦东 摄

每年暮春，我都如约而至，赴一场与苦楝花的浪漫相逢。踏上村边大坝，远处天际浮起一团朦胧的紫色“云霞”，层层繁花临风摇曳，清苦幽香随风拂过脸庞、漫过肩背、浸染袖口、缠满衣襟。它不似桂花香气浓郁，也不像茉莉清甜怡人，那缕缕幽苦暗香，倒像破开土石、倔强舒展的新芽，清寂又坚韧。

行至树下，看那一簇簇小花被葳蕤的绿叶郑重托举，花瓣细碎淡雅，密密匝匝、泼泼洒洒，缀满枝头，令人目不暇接。我沿小径缓步而行，眼前景致正是“落红满路无人惜，蹈作花泥透脚香”。路面偶有行人脚印与深浅交错的车辙，被碾落的花瓣蔫软地伏贴在地，化作芬芳养料，以最后的生命力滋养大地。

古人云“楝花开，春事了”，苦楝是二十四番花信风最后一信。它静静盛放，做春天落幕前最后一位温柔的陪伴者。

暮雨洒落，楝花簌簌而下。落花与细雨缠绵交织，时而清婉，时而浩荡，为晚春奏响闭幕的乐章。此情此景，不由想起王安石。晚年的他厌倦朝堂纷争，罢相后隐居江宁（今南京），曾亲手栽种三百株苦楝。旁人不解：为何不种名贵花木，偏选这山野常见、其貌不扬的苦楝？他便以一句“扶疏三百株，莳楝最高茂。不求鵷雏实，但取易成就”，道出对苦楝的偏爱。或许苦楝不与群芳争艳、不贪俗世荣华、甘于平淡、坚守本真的品性，正是他归隐之后淡泊心境的写照。他常漫步于楝树之下，写下“小雨轻风落楝花，细红如雪点平沙”的佳句。花有清姿，诗有清韵，每每读来，皆令我心驰神往。

在我的记忆里，故乡的苦楝树从不被优待，于乡人而言，它不过是当作柴火的杂树。物资匮乏的年代，“实用”，便是一棵树最大的价值。那时，家家户户门前屋后，多栽种桉树与竹子，很少有人栽种苦楝。它木质中空、易脆易裂，加之花叶幽苦，果实微毒，很多飞鸟都不愿驻足啄食。幼时常见苦楝树苗从田埂缝隙里探出头，往往尚未长到半腰高，就被农人连根拔除。可纵使屡遭摧折，也无法磨灭它们对大地深沉的热爱，河边村畔、荒野丘坡，处处可见苦楝挺拔的身影。

苦楝因与“苦恋”谐音，旧时乡人忌讳“苦”字，对它心存偏见，多有厌弃。邻居三奶奶，三十出头便不幸丧夫，独自拉扯五个孩子长大，家中里外农活、生计操劳，全仗她一人苦苦支撑。母亲说，当年她家天井一角悄然长出一棵苦楝树苗，虽及时挖掉，但不久她的丈夫就染肺痨撒手人寰。乡邻便传言，是苦楝树招来不祥，自此三奶奶对这树深恶痛绝，从不拾掇苦楝枝干当柴烧。有一次，我在回家途中，在草帽上扎满苦楝花。三奶奶见了，神色慌张，快步上前扯下帽檐的花儿，直嚷道：“哎呀！这孩子，怎么戴这些晦气的东西？”当晚还来家里叮嘱母亲，去摘几片大柑叶煮水，给我沐浴洗掉晦气。

可在我眼里，坚韧半生的三奶奶，更像这苦楝。清苦中自带幽香，默默撑起一个家，温柔庇护着五个儿女，也温暖了年少的我。

儿时，几场春雨过后，乡野间尽是春耕的身影。我们小孩无拘无束，喜欢赤着脚，在积攒农家肥的草滩上奔跑嬉闹、踢水玩耍。晚上归家，双脚奇痒难耐，整夜忍不住在床沿使劲揉搓。次日醒来，双脚红肿，脚缝间布满红疹与水泡，灼热刺痛。待到第三日，脚已肿胀得下不了地。父亲说，是被草滩虫毒“吃脚”所致，寻常药膏涂抹，全然不见效。后来母亲寻得一则偏方，去村边老楝树下剥取几块苦楝树皮，和几片黄柏叶一起熬煮，用来泡脚。那味道奇臭无比，我坚持浸泡几天，脚竟然好了。

村边那棵被剥去树皮、留下道道伤疤的苦楝树，也熬过切肤之痛，待到花期，依旧满树花苞、随风摇曳，芳香四起。苦楝花极小，看似不起眼，却精致玲珑，淡紫色的六片花瓣向外舒展，中央竖着一根细长的深紫色蕊筒，顶端缀着点点嫩黄。一树繁花静静绽放，氤氲成整片淡紫云霞，宛如紫霞仙子下凡，令人沉醉不已。

邻居李婶的女儿芳芳姐，正值青春年华，每到苦楝花开时，我总看到她捡拾落在草地上的花朵，装在一个个玻璃瓶里，瓶口用红色毛线扎着蝴蝶结，一排排放在她房间的书桌上，清雅别致。芳芳姐家中兄弟姐妹多，家境拮据，没读完初二就辍学回家干起了农活。但她十分爱看书，平时手中总拿着一本封面破旧的书，烧饭闲暇、睡前休憩，时时翻看。我幼时好奇，凑上前问她看什么书，她漫不经心答道：“是《红楼梦》，你还小，看不懂。”我想那定是一本藏着无数美梦的书，不然芳芳姐何以那样痴迷呢？

不久后，中央电视台晚上播放87版《红楼梦》。每到晚饭后，芳芳姐就带上我去邻居家蹭电视看。荧幕之上，黛玉清雅脱俗、不染尘嚣，让我深深迷恋。自此，我日夜牵挂这部剧、这本书，总缠着芳芳姐给我讲述书中故事，听得如痴如醉。红楼的根脉便这般在心间生长蔓延。往后每到楝花纷飞时节，我就跟着芳芳姐去树底下捡拾落花，只觉得这“苦楝”二字，自带诗情画意。

我读初中那年，李婶托媒婆为芳芳姐找了个镇上的对象，对方有点跛脚，但家里经济条件非常好。芳芳姐宁死不肯应允，为此终日与母亲争执，饱受责骂。她一气之下收拾行囊，远赴广东，从此就杳无消息。李婶后悔不已，报警求助，寻了几年也未有音讯。邻居们众说纷纭，有的说她记恨李婶，远赴他乡隐姓埋名；有的说她被拐卖到深山里了；有的说或许疯癫了……岁月流转，流言蜚语渐渐消散，再也无人提起那个捡拾苦楝花、为我打开红楼诗意大门的姑娘。那个如楝花般淡雅清绝、坚守本心的女孩，仿佛从未来过人间。

暮春的风又起，楝花漫天纷飞。正如它的花语“历经苦难，终得回甘”，在这凡尘俗世，人人皆有困顿浮沉，纵使跌进尘埃，亦当如暮春楝花，于尘埃之上绽放，开出独属于自己的灼灼芳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