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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野寻音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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党江夕照 石筱刘 摄

合浦县民间文艺家协会组织开展寻访民间曲艺艺人活动时,朱武明总要叫上我。这个年过半百的精瘦男子,总是自费开着车,带着志愿者服装、笔记本、资料、矿泉水等物品,乐此不疲地奔波在西场镇各个乡村间,寻找着散落在廉州大地上的山歌记忆。


为了将廉州山歌传承下去,朱武明曾“十进老温垌”,只为拜会八十岁高龄的山歌歌手温培伟,以及中年代表王全美。


在宽敞的院落里,温培伟聊起他的山歌往事。温培伟说自己年轻时就喜欢唱山歌,他的山歌是唱给田里的稻禾听的,是唱给河里的鱼虾听的,也是年轻时唱给心仪的姑娘听的。“但现在都没有后生喜欢唱了。”老人摆摆手,眼睛望向远处的田野。朱武明请老人唱几段山歌,“关拦韵”“圈联韵”“秋流韵”均可。老人整理了一下情绪,开了腔:“织布起浪过纱纲(沙岗),海菜肯大到茜长(西场)。白鸽喂儿嘴对嘴,男女领唱对山歌……”声音从空旷的院落里流淌出来,沙哑的嗓音里,带着土地般厚重的质感。朱武明轻叹:“温叔,您的声音多好。要是没了,我们这块土地就少了一种声音。”他说着,拿起温培伟的手抄歌本,一边翻看,一边小心翼翼地拍照记录下来。


接下来的日子里,朱武明和我又走访了西场镇其他村庄的山歌爱好者,如住在河边的老屋里,唱了一辈子《四人排车》的肖忠美;一唱情歌,眼睛就会亮起来的穆森珍;对山歌的拿捏如同动手术一样精细的退休医生秦耀南;山歌里都带着土地粗犷的种甘蔗好手王全美等等。朱武明像是拼拼图一般,把这些人一个个找出来,把散落的山歌碎片从廉州大地上打捞起来。


朱武明发现本地“老杨公”传承人庞文辉老师也是山歌好手之后,多次上门拜访,终于感动了这位老先生,答应帮他出谋划策,以点带面,重振廉州山歌。此后,他又通过庞文辉老师,认识了新一代廉州山歌爱好者卢老师等人。他们以吉他等西洋乐器为廉州山歌伴奏,将流行元素融入古老的山歌唱腔,这种令人耳目一新的改编形式,赢得了观众的认可和喜爱。


在朱武明和庞文辉的策划推动下,由县委宣传部、县文联、西场镇党委、镇政府主办,县民协承办,西场镇山歌协会协办的“潮聚三月三 山歌满西场”山歌会在西场镇隆重举办,观众蜂拥而至,反响很好。


山歌会后,我们要接着做民间文艺版权登记工作,但朱武明的心思似乎还在廉州山歌上。在一次聊天中,他忽然说:“记得小时候,春节前跟着爷爷做芝麻饼。爷爷干累了就会停下手,靠在椅子上唱山歌。那时我觉得,真难听,比电视上的歌曲差远了。后来爷爷走了,我也到了县城。有一天,我突然想听爷爷唱的歌,却发现没人会唱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接着说:“我爷爷识字不多,可他那些山歌里,有家乡的山水人情,有前街后巷的奇闻轶事,有播种和收获的节气,有人这一辈子该怎么活的故事。那些山歌要是没了,我们的风俗就像失去了记忆。”


此时我才明白他这么久以来的执念与坚持来自何处,明白他为什么一遍遍跑去歌者家中拜访,为什么每次去歌者家中,都会微微弓着身子,安静地倾听,真诚地请教。我佩服他的敏锐,“那些山歌要是没了,民间的风俗就失去了记忆”,若没有他的文化觉知和奋力抢救,或许我们以后便再也听不见那些记忆中的声音了。


“除了民间文艺版权登记工作,接下来我们还需要做哪些事?”我问。“粤曲的‘私伙局’普查工作还没完成,我们得去白沙镇、山口镇那边走走,”他说,“还有,那些不会唱,但会使用民间乐器的人,也需要找出来,组成一个乐队……”说起接下来的工作计划,朱武明的眼里又有了光,此刻他又变回了那个不知疲倦的寻音人。


这些日子,我跟着朱武明奔波在合浦乡间,看着他在家人和梦想之间寻找平衡,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搭建桥梁,以坚毅的力量去对抗着一场宏大的失忆。我知道,他收集的每一份资料,记录的每一段视频,唤醒的每一位歌者,都是在为这片土地保存记忆,为后来人留下一条回家的路。


合浦的田野上,廉州山歌还在风中轻轻回荡,那个寻音人的脚步也在继续。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但这一次,他不会再踽踽独行——在他的身后,古老的歌声已被唤醒,年轻的歌声已然加入,南流江畔特色明显的民间曲艺,将再次在廉州大地上传唱,把合浦乡土的记忆,谱进新时代的乐章。


编辑:许苏文 人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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